他知道是谁。这些年来,赵锐的名字偶尔还会出现在科技新闻的边角——天才黑客沦为网络犯罪嫌疑人的报道。隆复生曾试图联系他,想提供帮助,但从未得到回应。那份愧疚如同暗礁,潜伏在他平静表象下的深海中。
深夜,隆复生独自留在公司。他打开“心灵镜像”系统,调出自己的心理分析报告:
“最近七天情绪波动:较平稳,但有三次短暂焦虑峰值,分别出现在凌晨2-3点;潜意识活跃度:夜间较高,梦境分析显示反复出现‘坠落’‘追赶’主题;内在冲突指数:中等,主要集中于‘成就与良心’‘进步与代价’维度。”
报告旁还有一行小字:“系统检测到使用者有刻意调节情绪迹象,部分数据可能非自然状态。”
隆复生苦笑。即使是最先进的系统,也无法完全穿透人类心灵的层层防御。他关闭系统,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菜根谭》,翻到已泛黄的一页:
“善人无论作用安详,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无论行事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父亲在世时常说:“复生啊,技术可以改变世界,但只有善心能让世界变好。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压倒他人,而是能够化解自己和他人的‘杀气’。”
那时的隆复生年轻气盛,对这些话不以为意。如今父亲去世五年,这些话却越来越清晰地在心中回响。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单独来,否则‘心灵镜像’的所有用户数据将在网络上公开。——赵锐”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十年前在硅谷常去的一家咖啡馆。隆复生记得那里,记得他们曾在那里通宵讨论算法,那时的赵锐眼中还有光,笑声里还有真诚。
杀气不是天生的,它是希望的灰烬。
四 咖啡馆的对峙
旧金山那家咖啡馆依然在,只是换了装潢,从复古工业风变成了简约北欧风。隆复生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赵锐准时出现。他比三年前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步伐依然有力。他径直走到隆复生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你看起来很平静,”赵锐的声音带着嘲讽,“你的系统是不是告诉你要保持‘和气’?”
隆复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过去一杯咖啡:“你以前最喜欢的,燕麦拿铁,双份浓缩。”
赵锐愣了一下,这个细节击穿了他准备好的开场。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别以为这种小恩小惠能改变什么。你毁了我的人生,隆复生。我的公司,我的婚姻,我的一切。”
“我揭发数据造假,是因为那可能会危害患者生命,”隆复生平静地说,“你当时开发的健康监测系统,错误率高达百分之十五,却宣称是百分之二。如果被医院采用,可能会造成误诊。”
“那是暂时的!我会修复它!我需要那轮融资!”赵锐的声音提高,“而你,你自以为正义,毁了一切!”
“我后来才知道你妻子病了,需要那笔钱,”隆复生直视他的眼睛,“我很抱歉用那种方式处理。我应该先私下找你谈。”
这句话让赵锐的攻势稍稍停滞。他没想到隆复生会道歉,更没想到对方知道妻子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的?”
“你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后来联系了我。他告诉我实情后,我试图找你,但你消失了。”
赵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已经不在了。癌症晚期,如果当时有那笔钱,也许能多活一年,也许能看到新药上市。”
空气凝固了。隆复生感到胸口一阵沉闷。他想象过赵锐的愤怒,但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悲剧。
“我能做什么来弥补?”隆复生问。
赵锐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要‘心灵镜像’的核心代码。不是副本,是你手上的原始版本,包括所有注释和开发日志。”
“为什么?”
“因为我要向世界证明,你的系统和你一样虚伪!”赵锐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它声称能看透人心,但它真的能吗?它能检测出精心伪装的善意吗?能分辨被迫的‘和气’和真正的‘和气’吗?”
隆复生突然明白了赵锐的真正目的。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一场关于人性本质的挑战。
“如果我不给呢?”
“那么我会公开所有用户数据,并发布一个病毒,让每个使用‘心灵镜像’的人接收到随机的情绪干扰——可能是突然的愤怒,也可能是无端的抑郁。想想吧,当千万人因为你的系统而情绪失控,你的‘和气’还能保持吗?”
隆复生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的合作伙伴,如今的敌人。赵锐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散发着“杀气”,但在这杀气之下,隆复生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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