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凤碧听她替人缓颊,面色愈冷,却未立刻喝止。她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目光始终锁在黑衣老人身上。
那黑衣老人却似全不知惧。他仍坐在案旁,慢条斯理地撕着野兔肉,咀嚼良久,才将手中半截兔腿搁下。他抬眼看向多玉娇,神色温和得近乎无辜,道:“小姐这话,小老儿便听不明白了。我何曾骗过你?在山上时,我分明再三推辞,不肯到寺里来。是小姐怜我病弱,执意相劝,又亲自背我下山。至于这山鸡野兔,也是小姐亲口许我吃的。此事前后,难道有半句不实么?”
他说罢,见多玉娇一时语塞,便又伸手抓起另一只山鸡,张口咬下。肉香在昏暗厨下散开,火光照着他枯瘦的脸,竟显出几分悠然。
柳凤碧怒意更盛,声音低沉如刃,道:“阁下究竟何人?若再装痴作态,莫非真以为柳凤碧掌中剑斩不得你?”
黑衣老人咽下一大块鸡腿肉,伸颈顺了顺气,才斜眼瞧她,道:“这倒奇了。肉是这位小姐烤的,人也是这位小姐请的。她对我有恩,我日后自会还她。你在一旁冷眉冷眼,倒像小老儿犯了天条一般,又是何苦?”
柳凤碧再也按捺不住。她一步踏入厨中,衣袖带起一缕冷风,厉声道:“二十年来,敢在我绿衣罗刹面前如此托大的,还不曾有几个。你既有胆来此,想必并非无名之辈。报上名号,尚可留几分余地;若再藏头露尾,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按上剑柄。厨房中光线渐暗,院外夕阳半沉,山影压过屋檐,火堆余焰将三人身形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黑衣老人看了那剑柄一眼,脸上反露出几分凄凉。他将手中鸡骨放下,幽幽叹道:“小老儿岂不知吃了人家的东西,便难免受人气?这山鸡野兔虽香,可骨头若卡在喉间,也是能要命的。只因这女娃娃一片好心难却,我才舍了这把老骨头,来啃几口热食。不料肉还未吃尽,便先吃了这许多闲气。”
他说完,又连叹数声。柳凤碧久历江湖,生平见过不知多少奇人异士,听他这几句似怨似讥的话,心中忽然一沉。此人来意莫测,举止荒诞,若当真只是偷食之徒,绝无这等从容气度。
便在此时,法王寺大殿上忽传来两声怪笑。笑声尖厉,似夜枭掠檐,又似寒铁相击。多玉娇心头一震,转目望去,只见殿脊阴影中倏然飞下两道人影,轻捷如箭,转瞬已落在院中。
柳凤碧举目看去。来者是一男一女,年岁约在四旬上下。男子通身白衣,脸色苍冷;女子却一袭黑衣,眉目阴鸷。二人并肩而立,气息森然,既不像中原正派,也无寻常绿林豪客的粗豪之态,周身只透着一种阴毒凶戾。
柳凤碧阅人甚多,一时竟也瞧不出二人师承门径。
黑衣老人仍坐在厨中,似早料到二人到来。他抹了抹唇边油渍,慢悠悠地道:“你们莫将这两个东西看轻了。他们夫妇在漠北边荒横行二十余年,手下少逢敌手,心肠狠毒,行事从无半分余地。那女子名唤赫珍珠,江湖人称黑珍珠,又号九阴手,所练九阴毒砂阴损霸道;那男子名叫白午阳,外号白无常,惯使子母磷火弹,毒辣不在其妻之下。依小老儿看来,他们今日多半是为这位好心小姐而来。小老儿刚吃了她的山鸡野兔,总不能白受恩惠,故而提醒一句,并非故意惊吓你们。”
说到此处,他像是已将人情还清,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又道:“如今肚中已有几分暖意,小老儿也该寻个清净处睡上一觉了。”
多玉娇一怔,还未来得及出声,那黑衣老人身形一缩,竟从厨房后墙的小窗中钻了出去。窗外草木一动,转眼便不见踪迹。
柳凤碧却无暇追他。她听得“黑白二凶”四字,心中便已知今日之局不易。若单打独斗,赫珍珠也好,白午阳也好,她自忖未必会落下风;可这对凶人有一条怪规矩,向来不管敌手多寡,夫妇二人必同进同退。二人合击之下,毒砂、磷火、奇门兵刃相辅相生,最是难缠。今日若稍有疏失,不但自身难保,多玉娇也必遭牵累。
多玉娇在旁看出师父神色微凝,护师之念顿起。她不待柳凤碧发话,娇躯一晃,已掠出厨房,落在院中。她立在柳凤碧前侧,目光冷冷望向那对男女,沉声道:“我与你们素无仇怨,何以来此相逼?”
赫珍珠闻言,忽然掩唇一笑。那笑声娇脆,却令人背脊生寒。她上下打量多玉娇,眼中满是讥诮,缓缓道:“公主既离关外,投身中原,便莫再以尊贵自恃。我们夫妇今日前来,并非受你号令,而是受多尔衮亲王重聘,来请公主回返故土。”
她微微侧首,黑衣在暮风中轻轻一荡,语声忽转森冷,道:“话须说在前头。我们夫妇并非大清臣属,自不会听公主驱使。你兄长多尔衮早有言在先,若公主执意不归,便许我们就地取你性命。公主若还识时务,便莫教我二人费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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