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觉得这种变化非常有趣。这是一种颇为聪明的权衡——把门槛从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转移到了拥有足够黑暗的心,理论上确实降低了大规模的魔力毁灭出现的可能性。不过,对于已经将整个古代魔法秘库的浩瀚魔力完整吸收、本身就等同于一个移动魔力源泉的莫提斯而言,这些为了节省魔力而设计出来的情绪施法,不过是一种多此一举的繁文缛节罢了——因为他最不缺少的,恰恰就是那如同没有尽头的深渊一般、汹涌而永恒的魔力。
列车伴随着一声悠扬而响亮的汽笛声,开始缓缓驶出站台。车窗外的伦敦街景渐渐向后退去,灰色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地让位给了开阔的郊野:起伏绵延的绿色田野,偶尔闪过的瘦削树林,以及在阴沉的秋日天光下静静流淌的不知名的小河。
包厢里的气氛很放松,有着那种两个男孩初次相识时才有的、带着一丝试探的轻松自在。
莫提斯靠在窗边,微微侧着头,用一种专注而温和的神情听哈利说话。他很早就发现,哈利·波特是一个极难打开的人——并非因为他傲慢或是多疑,恰恰相反,他太容易因为别人的一点点善意就感到受宠若惊了。这本身就说明,这孩子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被人漠视和苛待,以至于最寻常的友善,对他而言都是一件需要小心确认的、真实性存疑的东西。
所以莫提斯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把聊天的空间留给哈利,让他自己去填满。
哈利渐渐就真的放开了。他讲述了姨父姨妈是如何把他关在楼梯下那间阴暗潮湿的储物柜里,讲述了表哥达力是如何带着一帮同样胖乎乎的孩子,把他当作移动沙包一样在街巷里追着打,讲述了在那幢整洁宽敞却处处透着冷漠的女贞路四号,他如何在所有人吃得满嘴油光的时候,自己坐在角落里默默咽下最寒酸的那份。
他讲述这一切时用的是一种平静的语气,那是一种讲了很多次,或者早已在心里讲了无数遍、如今说出口时反而没有了多少起伏的平静。
偏偏是这种平静,叫莫提斯听来格外沉重。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看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自知的局促和不安,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自己那已经沉在时光深处、被封存了整整一百年的童年。
那也是一段昏暗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岁月。
他的母亲约拉,曾经出身布莱克家族,高贵而美丽,却因为爱上了一个在世人眼里形同麻瓜、并未觉醒任何魔法天赋的平凡父亲,而被那个傲慢的家族残忍地除名逐出。从那之后,经常会有一些自诩高贵、满口纯血荣耀的巫师找上门来,当着年幼的莫提斯的面百般羞辱他温柔的母亲,逼他善良的父亲在屈辱与恐惧中日渐消沉。那些绵延不绝的、如同钝刀割肉般缓慢而彻底的歧视和逼迫,最终将他的父亲推向了精神崩溃的深渊,也让他深爱的母亲在一场场无力反抗的痛苦中积劳成疾,早早地撒手人寰,只留下幼小的他被那个将他视为耻辱的舅舅捡回了家,从此在冷眼和苛责中一天一天地长大。
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绿色田野,莫提斯胸口涌起一种强烈的、异常陌生的情感——那是同病相怜,也是某种比同情更深一层的、心疼。
因为大人世界的偏见和残忍,而被迫在充满恶意的泥沼里,独自挣扎着、弓着腰长大的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懂得。
莫提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他刚刚开口,想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有我在——
一声。
包厢的隔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拉开了。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莫提斯循声转头,只见包厢门口站着一个男孩。男孩大约和他们差不多年纪,高高瘦瘦的,有着一张宽阔的、布满雀斑的脸,以及一头乱蓬蓬的砖红色头发——正是刚才他们在站台上悄悄跟随的那群韦斯莱兄弟中的一员。他正有些局促地望着包厢里的两个人,鼻子尖微微泛红,手里还握着一只从皮箱缝隙里探出半截身子来的旧式棋子。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哈利身边那块空出来的座位,解释道:其他地方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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