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梁书喻公子曾两次造访别院,告知第一批麻布即将运抵,询问裁剪事宜。
陈小富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寻来了红袖姑娘。
红袖不仅自己前来,还带来了一群技艺精湛的绣娘与裁缝。
足足四日时光,她们穿梭于村民之间,量体裁衣,细细记录尺寸于纸端。
这群女子竟不要半分工钱,反而个个眉眼含笑,兴致勃勃。
陈小富曾戏言,这便是他的个人魅力所在。
某日,陈若雨随红袖游历临安,登临映月岛。
在那烟雨朦胧中,她真切地感受到兄长在这些女子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曾经,身为闺阁 ** 的她,对青楼女子抱有偏见与轻视。
然而此刻,看着远处那些眼中闪烁着光芒的村民,以及身边毫无怨言忙碌的女子,她心底的那道偏见之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陈若雨的认知重塑中,那些曾经被视作玩物、污秽不堪的伎乐女子,早已脱去了低贱的标签。
陈小富曾言之凿凿地告诉她:所谓“伎”
,卖艺不卖身。
其所学之艰深,绝不亚于寒窗苦读的书院学子。
她们不仅要容貌出众,更需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这份坚韧与才情,绝非世俗眼中的轻浮二字可以概括。
即便是身处风尘最底层的娼,也多是被生活重压所迫,不得不以血肉之躯换取碎银几两。
“用身体谋生便算低贱么?”
陈小富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哥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艰难的人世间,她们虽强颜欢笑,心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伤痕。
然而,正是这些伤痕之下,依然跳动着一颗颗未曾泯灭的良知之心。
她们从未危害社会,反而因自身的苦难而更显珍贵。
因此,在她们的灵魂深处,那份未经雕琢的善良,远比这世间无数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高贵得多。
正因这番话,陈若雨与红袖结为了异姓姐妹。
红袖年长三岁,为姐;陈若雨年幼,为妹。
那日映月岛畔,西子湖畔微风拂面。
两人并肩而坐,看着湖光潋滟,聊开了心扉。
“妹妹,姐姐我要去帝京。”
陈若雨有些愕然:“你刚拿下花魁之位,风头正盛,此时离去,岂不是又要从头开始竞争?”
红袖抬起头,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飞扬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颤的光芒,那是野心,也是渴望。
“我不再做那青楼之人了。”
她语气平淡却决绝,“大哥虽不拘世俗,但若要与他并肩同行,这‘ ** ’的名头终究是个污点,太过刺耳。”
“那你打算去帝京做什么?”
红袖狡黠一笑,眼中满是俏皮:“入公门!”
陈若雨心头巨震。
公门,即朝廷衙门。
入公门,便是成为受命于天子的官员!
“你……你要以女儿家之身,走仕途?”
“嘘——”
红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意盈盈,“天机不可泄露。
先替我瞒着大哥,到时候给他个大惊喜,如何?”
望着红袖远去的背影,陈若雨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这位红颜知己究竟有何手段,能在那男权至上的朝堂立足?她这般拼命,难道真是为了贴近陈小富?可大哥明明已有未婚妻在身啊。
临安七日的停留,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年仅十四岁的陈若雨的心智之门。
通过陈小富,她见识了众生相:有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灾民,有身世飘零却傲骨铮铮的青楼女子,有胸怀天下却屡试不第的书院学子,有精明算计却也守信义的商人,更有位高权重却难掩疲惫的官员。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原本狭隘的世界瞬间崩塌又重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再困于开阳神将府的深深庭院中,终日与针线为伴,等待着一纸婚约将自己许配给陌生人。
她想活着,想活得有价值。
可是,该从何做起?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心中疯长,却找不到落脚点。
雨丝如织,将南院后花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愁绪之中。
残荷听雨,声声凄切。
陈若雨端坐于凉亭之内,望着满池枯败的莲叶,眉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结。
她并非不愿留在这位兄长身边汲取学问,只是母亲严令已下,必须即刻启程返回帝京。
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奈,让少女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暗。
“至于如此伤感?”
陈小富打破了沉默,指尖轻弹,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递至妹前,“替我将此信带给小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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