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便是今日主角登场的金石丹。
相较于药丹的温和亲民,金石丹走的是另一条截然不同且凶险万分的路线。
这类丹药的核心原料多为朱砂、水银、铅汞等重金属矿物。
在漫长的高温烧制过程中,矿物性质极不稳定,极易发生剧烈反应,导致丹炉炸裂,故而有了“炸炉”
之说。
即便侥幸未炸,成品也往往色泽晦暗或形态残缺,难以呈现完美的圆润光泽。
正因炼制难度极高,原材料稀缺且失败率惊人,金石丹才显得如此珍贵神秘,成为了权贵阶层争相追逐的稀世珍品。
然而,在这层华丽的外衣之下,掩藏的却是致命的毒性危机。
那股子刺鼻的焦糊味里,混杂着令人眩晕的甜香。
赵彻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些危险的信号——铅、汞,还有无数未经提纯的化工杂质。
这哪里是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分明就是一包裹着糖衣的慢性 。
历史上那所谓的“五石散”
,原型正是这般坑人的金石之药,食之如饮鸩止渴,虽能带来片刻的亢奋与迷幻,却会在体内留下无法逆转的重金属沉淀,折损阳寿,祸害根基。
嬴政对长生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
这位千古一帝,坐拥天下,却唯独买不到时间。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永生之梦,他身边的方士们绞尽脑汁,甚至不惜联手行骗。
毕竟,在这秦宫之中,唯有皇权与富贵,才是这些术士们趋之若鹜的目标。
夏无且此前熬制的普通药丸,虽不起眼,却温和养人。
嬴政吃出滋味后,便对这瓶瓶罐罐产生了兴趣。
如今,面对这枚色泽圆润、异香扑鼻的“金丹”
,他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在旁人看来,这是极品灵药;但在赵彻眼中,这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 。
父亲的身体,是靠他自己那一身天赋,足足调养了两年才从疲惫中恢复过来。
若是再误服这种猛料,前功尽弃不说,只怕还要搭上半条命。
重金属的侵蚀悄无声息,一旦入体,便是万劫不复。
不能让他吞下去。
就在嬴政指尖微动,即将把那枚“金丹”
送入口中的刹那,赵彻猛地抬起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渴望。
他眨巴着大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手中的玉瓶,声音软糯却又带着几分急切:
“阿耶!儿臣……也想要!”
丹炉开启,青烟散去,并非只有一颗成品。
历经数月煎熬,最终落盘的“金石丹”
不过十余枚。
这数字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少,但对于那位渴望永恒的 而言,产量之低令人咋舌。
并非工艺不行,而是门槛极高。
成丹需如珠玉般圆润饱满,色泽温润无瑕,表面须平整光滑。
若有流光溢彩之感,反被视为上品——当然,这是外行视角的谬误。
赵彻心中冷笑,那所谓的光泽,实则是重金属析出的毒芒。
卖相越好,毒性越烈,这是铁律。
嬴政凝视着瓶中残存的丹药,沉默良久。
他并非心疼这些耗时耗力的成果,而是心底深处仍存着一丝疑虑。
尽管此前已有试药环节证明无碍,但此刻的他,尚未陷入对长生的病态执念。
史书所载,方士徐福、卢生之流大举进献奇术,乃是秦王政三十年的事。
那时的始皇帝,身体已现颓势,继承人未定,江山基业待固,那份对永生的狂热才彻底爆发。
而现在的赢政,尚处于试探阶段。
典籍虽记载此丹有奇效,但他并未盲信。
片刻权衡后,他指尖轻挑,从瓶口拈出一枚,递向身前的孩童。
“阿耶,小画眉死了!”
清脆的童音骤然划破宁静。
赵彻顺势从嬴政怀中滑落,动作利落得有些超乎年龄。
他脸上瞬间挂起天真无邪的笑意,双手高举那枚泛着冷光的金丹,扭动着身躯来到鸟笼前。
“小画眉!给你吃好东西!”
话音未落,他手速快若闪电,指尖一弹,金丹精准落入画眉张开的喙中。
金石丹之毒,对人体而言发作缓慢,未必能当场毙命,甚至弱者凭借自身代谢尚可支撑一二。
但对一只娇小的画眉鸟来说,这无异于剧毒灌顶。
铅汞淬炼而成的金石丹,对于凡胎 或许尚有余力,但对于羽翼未丰的小型生灵而言,却是彻头彻尾的催命符。
可怜的那只画眉鸟,竟被年幼的赵彻硬生生塞入了一枚丹药。
高台之上,嬴政目睹此景,原本紧蹙的眉心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那瓶中之物,耗费了方士数月心血,历经千锤百炼才得此几粒成品,本意是赐给长子以固根本,未曾想在这孩童天性的驱使下,竟成了鸟雀的口中之食。
不过嬴政并未动怒。
毕竟这是他亲手所赠之物,处置权全在赵彻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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