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曲辕犁真如王翦所言那般高效,那便是一件足以改变国运的大杀器。
……
苑林之中,阳光正好。
按照王翦的指引,一头健硕的公牛被牵至田埂之上,两名壮汉扶住犁把。
随着一声吆喝,牛蹄踏土,犁铧切入泥土,翻起层层黑褐色的土浪。
嬴政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精光爆射。
不,这不仅仅是犁。
这是朕的福星降世!
犁铧入土,轨迹平滑,竟真如预期般顺畅无阻。
剔除掉一头牛力与一名劳力后,那曲辕犁的作业效率非但未减,反倒因受力更稳,泥土翻卷间再难有脱钩崩飞之虞。
始皇帝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甚好。”
这简短二字,是今日难得听到的顺耳之音。
“有此利器加持,天下农事当可事半功倍。”
他低声喟叹,语气中难掩赞赏。
一旁王翦亦捋须而笑:“老夫也这般以为。
若此物普及九州,实乃功德无量。
小稚奴那双眼睛,倒是生得毒辣,一眼便窥破了机关。”
话音顿了顿,老将军摇头轻叹,似是自嘲又似感慨:“不过是把直辕改为曲辕,道理简单得令人发指。
为何千百年来无人问津,偏偏让一个垂髫小儿给悟透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竟比人与畜生还要悬殊。
如此浅显的真理,世人视而不见,唯此童独醒。
听闻此言,政君嘴角笑意更浓。
是啊,这便是缘。
或是天意使然。
回想当初河边饮马,小稚奴随波逐流却冲自己展颜一笑;又如今日,孩子将毒丹喂予画眉,阴差阳错竟识破丹药玄机;再往前推,王离衣袍被鱼钩挂破,稚子由此触类旁通,创出这改良犁具。
桩桩件件,皆透着几分玄妙。
“小稚奴确实非同凡响,既聪慧又乖巧,实属难得。”
政君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
王翦顺势接话,神色轻松了几分:“臣能收养这等福将,全凭运气。
小家伙简直是臣的老来福星。”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道:“家里这些后辈常受陛下召见,这份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到了王翦这般年纪与地位,早已褪去了朝堂上的谨小慎微,敢在 面前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始皇帝不仅不恼,反而享受这份难得的松弛感。
比起李斯那种时刻紧绷、只知揣摩上意的纯工具人,王翦这种通透圆融、懂得分寸的老狐狸,更对政君的胃口。
“哈哈,爱卿过谦了。”
政君摆摆手,笑道,“凭你的赫赫战功,想进宫便进宫,何须靠小孩子引路?”
玩笑归玩笑,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所谓一见钟情少之又少,日久生情才是常态。
正因赵彻的关系,王离与王嫣兄妹俩频繁出入宫闱,也在 心中刻下了鲜明的印记。
那个唤作王嫣的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性情天真烂漫又不失懂事。
她身上没有孩童常见的莽撞躁动,偶尔蹦出的俏皮话总能让政君会心一笑。
至于王离,看着憨厚老实,行事偶有笨拙惹人啼笑皆非,但关键时刻却从不越矩,是个心里有数、识大体的人。
这般两个孩子,始皇帝自然是喜欢的。
嬴政指尖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那造型奇特的曲辕犁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两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恍惚间竟已如此漫长。
若是没有赵彻这个小子,现在的他恐怕早已是一具枯骨。
回想当初捡到这孩子时,自己正值身心俱疲之际,常常食欲不振,甚至一日两餐都难以为继。
正是这小家伙的存在,如同阴霾中透进的一缕阳光,硬是将他的胃口和作息强行拉回了正轨。
那段日子,他睡得沉,吃得香,连那常年困扰的旧疾都随之好转了几分。
更让他动容的是那次生病。
彼时小稚奴哭得撕心裂肺,那是嬴政第一次见这孩子落泪。
那一刻,某种名为“温情”
的东西在铁血 心中悄然生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甚至在那一刻生出荒谬又真实的念头——若这是朕的亲孙该多好。
命运终究是开了个玩笑,却又给了最完美的答案。
这孩子不仅真的姓嬴,更是他命中注定的福星。
御医夏无且曾为他把脉后惊叹不已,称其气血复苏之快乃医学奇迹。
而这奇迹的背后,是今日险些夺走他性命的慢性毒丹。
若非小稚奴无意间将丹药喂给画眉鸟,导致鸟儿中毒身亡,他至今还在毫无知觉地服用这裹着糖衣的 。
“我命由我不由天”
,听起来豪迈,实则是对未知的无知与傲慢。
如今想来,冷汗都要浸透龙袍。
思绪从生死边缘拉回现实,嬴政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曲辕犁。
大秦虽一统天下,但六国余孽未清,贵族阶层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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