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放下手中的玉箸,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珍馐,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腊祭之宴,奢华程度远超平日。
在秦制严苛、崇尚简朴的背景下,这位千古一帝素来对饮食节制有加,即便身为 ,也极少逾越日常规制。
但今日不同,这是祭祀天地祖先后的赏赐,更是难得的家族团聚时刻。
案上摆满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野味山珍,鹿茸、人参虽非顶级大补之物,在这封闭的咸阳宫中也属稀缺资源。
对于常年随军或在外历练的王离与王嫣而言,这种级别的伙食简直是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多吃点。”
嬴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
他对孩子的吃相向来宽容。
若是厌恶的食物,吃得狼狈只会惹人厌烦;可若是喜爱的美味,那便是率真自然,是孩童最本真的模样。
此刻,赵彻与王离早已顾不得仪态,筷子翻飞间,盘中之食已去大半。
唯有王嫣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矜持,细嚼慢咽,偶尔起身,细心地为身旁略显狼吞虎咽的赵彻添上一勺清汤。
这一幕,落在嬴政眼中,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温馨感。
他想起自己早年身为秦质于赵,朝不保夕的岁月。
那时为了生存,他也曾如此不顾形象地进食。
如今江山稳固,看着眼前三个正值少年的身影,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踏实感,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微微松弛。
王离长高了,身形愈发魁梧健壮,虽然脑子还是不太灵光,但那股子憨厚劲儿倒也不招人嫌。
赵彻则沉稳许多,举手投足间已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令嬴政颇为满意。
而视线最终停留在王嫣身上时,嬴政的眼中笑意更浓。
这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端庄得体,行事有条理,不仅长得好看,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大气。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赵彻来了王家两年,早就把王嫣当成了心头好,看她的眼神根本藏不住;而王嫣虽含蓄,却处处透着对这个少年的关注。
门当户对。
王家乃是将门之后,王翦更是大秦柱石,王嫣作为嫡孙女,身份尊贵。
自家孙子若能与她结成连理,既是青梅竹马的延续,也是政治联姻的最优解。
嬴政嘴角微勾,心中暗自点头:这门亲事,甚好。
帝心难测,始皇帝此刻眸底深处,更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深沉。
三岁稚童与四十余岁的 之间,横亘着二十载的光阴鸿沟。
他清楚,待那孩子真正执掌乾坤时,自己恐怕已至暮年。
在这位千古一帝的构想中,权力交接绝非简单的父子相承,而是一场精密的布局。
赵彻太小了,小到连朝堂的风吹草动都感知微弱。
若无人辅佐,一旦驾崩,幼主孤危,权臣弄权、宗室逼宫,皆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扶苏仁弱,或许会念及手足之情;但那些野心勃勃的叔叔们,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氏皇孙,必须拥有绝对忠诚的武力背书。
当初力排众议,将王翦推至抚养之位,正是这盘大棋中的关键落子。
王翦此人,太懂明哲保身之道。
若非刻意隐瞒其皇孙身份,以老将军的谨慎,断不会轻易卷入皇室纷争。
始皇帝这一招“欺瞒”
,既是保护,也是算计。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老师,而是一个能镇住场面的将门靠山。
如今朝堂之上,站队分明,中立者寥寥无几。
真正的变数,唯有王家。
姻亲之盟,一旦结成,便如藤蔓缠绕,生死与共。
待自己与大秦奠基者们化作尘土,唯有王家,能成为赵彻最坚硬的盾牌。
然而,身处局中的王翦,对此却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陛下近日提及的南越之事。
老将任嚣年迈,岭南之地,按理该由副将赵佗接手。
可陛下却意味深长地暗示,想让他儿子王贲去镇守那边。
这不合常理。
但圣意难违,且南越六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征服百越之心昭然若揭。
若能在此立下不世之功,足以光耀门楣。
王翦心中亦有纠结。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父?聚少离多,难免思念。
但若儿子真能拓土开疆,即便一时半载回不来咸阳,也是值得的。
他转头望向殿中。
赵彻与王离、王嫣正乖乖坐着,眉眼间透着几分稚嫩与懵懂。
看着这三个小家伙,王翦心头那点不舍顿时淡了几分。
罢了。
有他们在身旁解闷,倒也不至于太过孤寂。
至于王贲……
若能于南越建功立业,便是为家族挣下了万世基业。
到时候,即便他闭目九泉,也能含笑无忧了。
宫阙深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深邃地穿透了眼前的温情脉脉,投向了更为遥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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