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拉近与那些老卒的距离,他甚至挽起袖子,与他们同桌共食。
然而,胃口的排斥并非意志所能转移。
粗粝的杂粮、寡淡的咸菜,入口即觉干涩难咽。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本能,纵有再高尚的人格,也无法将茅草窝里的清汤寡水,品出琼浆玉液的滋味。
但人格的力量在于克制。
它能让 压下嫌弃,强行融入这片烟火气中。
“小稚奴,那里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始皇帝眼角含笑,指尖轻轻点了点赵彻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赵彻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利落:“吃不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床铺也硬得硌人。”
这三年的养尊处优早已浸透骨髓,身体的娇贵是对抗这种粗糙环境的最大阻力。
“但是……”
赵彻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在那里很开心啊!”
始皇帝怔了一下,随即捏了捏他的鼻子,顺势抛出一个诱人的提议:“若是觉得苦,日后你再去时,从宫里挑几个大厨随行如何?也好让你尝尝家常味道。”
赵彻沉默了片刻,小手摆摆,坚决地拒绝了。
“不要了罢……”
始皇帝并未多想。
他本就是一时兴起,谁会有闲心去试探一个三岁孩童的心思?只要孩子能吃得下饭,能在那待得住,便是目的达成。
忆苦思甜若是流于形式,吃两口便忘,那毫无意义;但若真能让人记住那份不易,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没料到,这孩子竟会拒绝如此优渥的条件。
“起初我去的时候,他们都盯着我看,不跟我玩。”
赵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挠着脑袋,回忆起了那段日子,“我以为他们讨厌我。”
“后来,我把衣服弄脏了,脸也糊成了花猫,他们才愿意凑过来。
他们给我讲很多有趣的事,还把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分给我玩。”
赵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如果带着厨子,穿着锦袍,高高在上地对着他们,他们会害怕,会躲着我。
那样,我就听不到故事,也玩不到玩具了。
我不开心,那就没意义了。”
始皇帝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从未想过,在这稚嫩的话语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邃的人性洞察。
赵彻想要融入,就必须打破身份的壁垒。
他懂得放下身段,懂得用平等换取真诚。
这不是简单的天真,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社交智慧。
世人皆懂“平易近人”
四字,胡亥若肯放下架子,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赢得老卒们的敬畏。
但明白道理与做到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而赵彻,这个看似懵懂的孩童,不仅做到了,更一眼看穿了表象之下的关键。
以小见大。
这不仅仅是孩童间的相处之道,更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是大秦统治万民的隐喻。
始皇帝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赏。
他心中为赵彻准备的那群随侍厨子,悄然消散。
对于赵彻前往下邺这段经历,始皇帝不再抱有干预之心。
因为事实证明,这孩子自有他行走世间的逻辑与力量。
那群老卒早已用热血证明了忠诚,对于赵彻而言,那里非但没有凶险,反而是一片未被开垦的沃土。
身为晚辈,赵彻若想坐稳那个位置,根基必须深植于朝野之下。
单靠一个王家,远远不够。
这些历经沙场、鬓角染霜的老卒,或许正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而他们的后代,皆是良家子,是忠烈之后,血脉中流淌着值得信赖的信义。
若能与他们打成一片,今日的孩子,未来便是大秦帝国的左膀右臂。
退一步讲,始皇帝虽威严,却也怜爱这幼童。
见小家伙整日困守深宫,偶尔能出去透口气便乐得不知疲倦,哪怕是粗茶淡饭也吃得津津有味,这份纯真让始皇帝心中柔软了几分。
“好,以后小稚奴想去玩,便告诉阿耶。”
始皇帝伸手揉了揉赵彻 的脸颊,语气难得温和。
其实,始皇帝何尝不想去看看那些老卒?只是念及他们如今境遇窘迫,贸然造访恐成打扰。
好在有了石涅这等奇物变卖,待日后老卒们生活宽裕些,再去拜访也不迟。
“要去的!”
赵彻重重点头,随即神气活现地举起手中一枚刻工歪斜的虎符,“阿耶你看,这是胜送我的!”
他特意强调:“胜说,若我肯去,便让我当将军,指挥他们打仗。”
言语间,赵彻满是期待。
他本能地厌恶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内心深处更向往金戈铁马的沙场生涯。
毕竟身负【神力】与【自愈】两大天赋,在战场上,他自认未来可期。
看着那枚造型滑稽的虎符,始皇帝朗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阿耶又笑我!小稚奴以后可是要当上将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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