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出了御书房,一名青衣太监在前引路,前往皇后所居的宫殿。
冬末初春,宫中景致尚显萧疏。
行至一处宫苑间的空旷地,视野豁然开朗。几株颇有年岁的老梅树虬枝盘结。
就在此时,前方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宫人惊慌失措的劝阻、哀求、甚至带着哭腔的呼喊。
“公主!您快下来吧!”
“太高了!危险啊!”
“……奴婢求您了!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
秦忌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老梅树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大红织金袄子、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正手脚并用地攀在一根离地近一丈高的横枝上。
她全然不顾树下乱成一团的宫人,努力探着小小的身子,伸出一只嫩藕般的手臂,试图去够更高处枝桠分叉间的一个鸟窝。
粉嫩的唇微微抿着,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树下则围了足足七八个太监宫女,个个仰着脖子、伸着双手,随着女童的移动而移动脚步,却又不敢真的爬上去,生怕因为自己的动作反倒惊扰了公主,让她失足坠落。
哭求声、劝慰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女童闻声,低头睨了下面乱糟糟的人群一眼,非但不怕,反而得意地皱了皱鼻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童音清脆却带着骄纵:“你们吵什么吵!都怪你们之前告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鸟蛋,还没焐热就被母后派人拿走了!这次我非得藏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说着,她又踮起脚,使劲往上够,眼看就要碰到鸟窝的边缘。
树下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看似牢固的梅枝因她再次发力而猛地向下一沉,小女童脚下一滑,小小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如同断了线的红色纸鸢,头下脚上地朝着地面栽落下来。
“殿下……!!”
树下瞬间爆发出绝望的尖叫。
秦忌脚下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猿臂轻舒,一把将那个小女孩捞进了怀里,随即腰身在空中一拧,卸去下坠之力后飘然落地。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直到秦忌稳稳站定,树下众人才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小妮子在秦忌怀里呆了一瞬,似乎还没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飞」下来了。
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看向面前这个过分好看的大哥哥。
秦忌将她放下,正欲开口询问,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目光瞬间被秦忌拎着的描金食盒吸引了。
与此同时,一阵更加急促慌乱、几乎可以说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剧烈碰撞的叮当脆响,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传来。
“崇宁——!!”
一个穿着杏子红宫装、外罩银狐披风的年轻女子,正提着繁复的裙摆,不顾仪态地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头上那支本该端端正正的赤金点翠步摇早已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显出几分狼狈。
跑到近前后,也顾不得许多,蹲下身就一把将刚刚被秦忌放到地上的小女童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索检查,声音里带着后怕:“……有没有摔到?哪里疼?你怎么又去爬树啊!吓死我了!”
小女孩摇摇头,一改刚刚的娇纵,抬手指了指秦忌,乖巧道:“……嫂嫂,我被接住了。”
“……”
女人闻言,这才惊魂甫定地抬起头,顺着崇宁手指的方向看向秦忌。
这一看,才发现自己与这位陌生的年轻男子距离极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脸上「轰」地一下红了,猛地抱着女孩向后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然后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跑歪的步摇和散乱的鬓发,又将披风拢了拢,努力挺直腰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下巴微收,试图摆出太子妃该有的端庄持重模样,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匀,想要维持镇定。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长睫、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依旧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还是将她内心的慌乱、窘迫暴露无遗。
一旁的太监连忙小步上前,躬身对秦忌介绍道:“……世子殿下,这位是太子妃。”
他又转向那仍在强作镇定的女子,恭敬道:“太子妃,这位是燕王世子,奉陛下之命,正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秦忌闻言,依礼微微躬身:“臣秦忌,见过太子妃。”
“世子殿下免礼。”
女人连忙依着规矩回应,原本想端庄地还个礼,结果因为紧张,左右手叠放的顺序弄反了,自己在那儿暗暗较劲拧了半天,越急越乱,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匆匆一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还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秦忌应该没瞧见。
秦忌:“???”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寂静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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