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度的回声只有十二息。
飞升台第一层权限开启后,一道灰白人影立在阵心。与姜明妩记忆里的师父相比,他瘦了许多,袖口有烧焦痕迹,身后不是仙宫云海,而是天市悬桥下层密密交错的契灯。
“若青崖宗有人取得共同代表权,说明山门还在。”
他的声音断续,第一句便否定了过去那场“全宗飞升”的体面说法。
“别来救我。先查宗印的第二授权人。”
回声到这里骤然模糊,剩余内容被一道双层印锁住。
姜明妩将半页宗门誓册放入阵台侧槽。誓册页脚的暗红残痕与第一层印吻合,却缺少另一半授权。晏清和不能再使用代理层追踪,只能凭现有纹路与旧契环做物理比对。
两人没有急着重放。十二息回声可能被剪过,也可能只记录了顾玄度当时愿意留下的一部分。先确认时间、地点和身份,比从一句话里猜善恶更重要。
程载春带来阵台供能记录,商枝检查青铜回照片材质,陆小满与段逢山守住外圈,许兰因负责记录每次开启消耗。姜明妩已经是代宗主,仍不能单独关闭见证。
第一次复核确认,回声录制时间在“飞升”后的第九日。顾玄度至少活着到达天市,并能接触青崖宗旧阵接口。
第二次复核发现,他说“别来救我”之前,嘴唇似乎还动过两个字,声音被印锁抹去。商枝从回照片边缘刮出极少银黑粉末,与最初丹渣坡碎屑成分相似,却不能因此断定回声遭人篡改。两种材料也可能来自同一类天市封火工艺。
第三次,晏清和把旧契环隔着契囊靠近阵台。
环内细刻亮起,双层印的第二圈随之转了半格。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没人让他继续靠近。
“停。”姜明妩先说。
若契环就是第二授权钥匙,继续可能解锁记录,也可能让晏清和被系统误认成授权人。现在他已退出直接裁决、部分权限停用,更不能在来源不明的情况下以私人旧物触发宗门核心阵。
晏清和收回手:“共鸣只证明材料或授权链相关,不证明我或母亲是第二授权人。”
许兰因把这句话原样写进记录。
阵台释放出能合法读取的附录:飞升阵并非向单一地点传送,而是把宗门誓册上的人按不同契约分流。有人进入天市委托区,有人被送往高阶宗门附属地,还有三人的去向字段被第二授权覆盖。
顾玄度位于“自愿履约”一栏,授权形式却不是本人单签,而是宗印双授权。
他可能主动进入,也可能只主动同意了另一件事,像陆小满的疗养令一样被移作他用。
姜明妩看着师父的影子,没有立刻选择原谅或憎恨。
“他说别救,是怕我们过去,还是根本不想回来?”程载春问。
“不知道。”她答,“先查他让我们查的,不等于相信他所有安排。”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顾玄度留下的命令,没有本能服从,也没有因被抛下而反向拒绝。回声只是证据,不再是师父替她决定下一步的声音。
第二授权仍在现世。
阵台附录显示,授权源最近一次响应就在十三日前,晚于全宗转移。这意味着持有人没有随顾玄度进入天市,甚至可能仍在折柳州使用代理模板。
北货行、回雁桥、契兽抵押与六份同血债契因此连成一条更长的链。
众人准备封存记录时,山门传来万契台调令。
闻策正式要求晏清和于次日辰时前返回总台,接受记过复审、旧契环来源问询与青崖宗利益冲突审查。调令同时批准他退出青崖宗直接裁决,替代巡契使将在三日后到任。
他必须走。
调令附带一项证物要求:旧契环须暂交总台保管。晏清和可以申请当场留影和独立见证,却不能将原物继续带在身上。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旧物,也是第二授权目前最直接的共鸣物。
姜明妩问他是否要拒绝。他摇头:“交原物,换公开封存编号与三方见证。若我只因舍不得便拒绝,别人也可以用同样理由藏证。”
两人连夜制作契环尺寸、磨痕和内纹拓片,由青崖宗、百灯会各存一份。原物装入透明匣,匣面写明只限来源核验,不得用于触发青崖宗阵台。闻策是否接受这一限制仍未知,至少交出时边界已经留下。
这不是长久离开,公文却没有写审查期限。若旧契环被认定涉案,他可能无法以调查人身份回来;若万契台决定内部封存代理案,青崖宗也未必再得到新结果。
段逢山想申请延后,许兰因则提醒替代裁决已经确定,驻山必要性下降。姜明妩可以用刚取得的代宗主身份提出协查需求,却不能要求一个正在接受审查的人违令留下。
她只让程载春复制合法可见的阵台记录,分别封入青崖宗、百灯会与共同调查三处。晏清和带走的只包括自己旧环的来源说明和他有权持有的只读副本,顾玄度回声原件仍留山。
公事交接做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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