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合欢宗杂役院的弟子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谢璟混在人群中,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通往客院小径上落下的桃花瓣。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其他杂役弟子一样机械而麻木,但那双低垂的眼眸却不时地扫向客院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昨夜窥见的那一幕,楚云舟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以及他看向沈霁澜时那掩藏不住的、超越了师徒界限的情愫,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在谢璟的心头,让他一夜未曾安眠。酸楚、荒谬、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交织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种更为冷静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要接近沈霁澜,必须更快,更不着痕迹。那个替身的存在,既是障碍,也是绝佳的催化剂。
心思流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客院那扇紧闭的院门被从内推开。
谢璟握着扫帚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放松,他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小径,假装更加卖力地清扫着脚边堆积的花瓣,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寂。是沈霁澜。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稍显轻快的步伐。不用回头,谢璟也知道,那是楚云舟。
他们似乎要前往宗主所在的主殿。
谢璟的心跳略微加速,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杂役弟子应有的、略带惶恐和卑微的神情。他计算着距离,在他们即将从自己身后经过时,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手中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几片被扫拢的桃花瓣被带起,纷扬散开。
这动静不大不小,恰好足以引起路过之人的注意。
谢璟慌忙弯腰去捡扫帚,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眼角却飞快地瞥了一眼。
沈霁澜果然停下了脚步,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他身侧的楚云舟也看了过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毛手毛脚的行为有些不悦,但碍于师尊在场,并未出声。
就是这一眼,让谢璟对上了楚云舟的视线。
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张脸,在晨光下,与自己记忆中的年少模样重叠得更加真切。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甚至连微微抿唇时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酸涩猛地冲上心头。这赝品,不仅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竟连这些细微的神态都学去了几分?
强烈的情绪冲击下,谢璟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他刚捡起扫帚,手指恰好触碰到散落在地的一片完整的、带着露水的粉色桃花瓣。指尖微动,那片柔软的花瓣便被捻住了。
然后,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源自前世深刻习惯的驱使下,他指尖微微用力。
“啵”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听闻的脆响。
那片娇嫩的花瓣在他指尖被碾碎,粉色的汁液沾染上他的指腹,留下一点微湿黏腻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独属于桃花的涩香。
这个动作,快得如同呼吸,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个动作,谢璟自己也愣了一下。捻碎指尖的花瓣,这是他前世思考时、烦躁时、或者仅仅是无聊时的一个小习惯。百年过去了,没想到换了一具身体,这个刻入骨髓的习惯,竟然还在。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点破碎的粉色,心中掠过一丝恍惚。
然而,就在他垂眸的瞬间,一道锐利得几乎能刺穿灵魂的视线,骤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谢璟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已经打算继续前行的沈霁澜,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那双终年积雪般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住他……不,是死死地盯住他那只碾碎了桃花瓣的、还沾着些许粉色汁液的手指!
沈霁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般冰封的冷峻。但谢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那双仿佛蕴藏着永寂寒冬的眼眸深处,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极其短暂的收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楚云舟也察觉到了师尊的异常,他顺着沈霁澜的视线看向谢璟那只手,又看向谢璟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因带着杂役弟子特有的怯懦而显得平庸许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解。他不明白,一个杂役弟子碾碎一片花瓣,为何会让师尊流露出……如此异常的关注?
虽然那关注只是一瞬,但跟随沈霁澜多年的楚云舟,还是感觉到了不同。
沈霁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璟的手指,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其下的骨骼血脉。
谢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迅速堆砌起符合当前身份的、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像是被剑尊的目光吓到了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身后,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弟、弟子无意惊扰剑尊,请剑尊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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