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儿坐在侧房的灯下,面前摊着几本一起带回来的天工坊账册,墨迹还没有彻底干透,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数目,偶尔提起笔在边角添上一两笔批注,动作不快,却极认真。
前几日没能出门,后来又因顾衍之的事分不开身,天工坊那边便全交给了徐嫣宁盯着。
宁儿这几日几乎夜夜都替她熬到灯烬才罢手,饭也顾不上吃,人也瘦了一圈,她每次想起,心头便发着酸,实在心疼又感激她。
从前未出嫁时,她一早便能过去,如今虽也能早起过去,晚些回来,却还是因着顾家上下的事情分了不少心神,却只能趁着晚间灯下,把那些积攒了几日的账册一页一页翻平。
她正低头对着一页收支明细反复核看,眉头微微凝着,门外忽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迎春的声音比人先到:“少夫人!姑爷他流了好些鼻血!您快过去看看吧!”
苏蓉儿放了账册,与迎春一道疾步穿过回廊。
推门进去时,顾衍之正俯在床边,面前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边缘还溅着几滴未干的血珠。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苏蓉儿便见着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只唇角还残留一道蜿蜒的血痕,正顺着下颌慢慢往下淌。
苏蓉儿走到他身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动作很轻,目光却定定的,手上先将他嘴角那层薄薄的血迹拭净,看了他一眼,才开口说话。
“迎春,你先出去。”
迎春端着铜盆应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头的光影和声音一并隔开。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蓉儿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
“夫君,你可知为何婆母和公爹没有来看过你?”
顾衍之看着她,“知道。”
他眼神不躲不闪的看着苏蓉儿,开口说道:“顾家上下几十口人,家中子嗣已成婚的,都被派遣到了津州。如今整个顾家上下我便是年纪最长的了。”
苏蓉儿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夫君如何得知?”
顾衍之淡声道:“昨日世子遣了人来,已与我说过了。”
苏蓉儿沉默了片刻,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夫君心中,可有怨恨?”
顾衍之任由她打量着自己,轻叹一口道:“蓉儿可知,那日回府之前,我与世子求了什么?”
苏蓉儿微微一怔,那日夫君还去求了世子?
“夫君求了什么?”
顾衍之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我求世子将我外派了去。”
“去京城隔壁的商洛,做个外官,官大官小我也无甚要求,只求能带着你一起。”
苏蓉儿张了张嘴,心头一颤,连她也知,这京官与外官差异甚大,夫君为何……
顾衍之没有移开目光,声音里满是歉意。
“我知我母亲人前背后不一,却只当她说的话难听些,你会受些言语上的委屈。”
“我整日在外,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回来,便想着带你走...”
“可你与京中姐妹也分不得,我便挑了个近些的地方,赶着路半日就能回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涩意,“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家中后宅竟是这般...蓉儿,是我对不起你。”
苏蓉儿自是不知道这些,此刻听顾衍之说完,那几日的疑虑与困惑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样,露出底下那片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看的酸涩。
那日之前,夫君抱着她在怀中安抚,只让她稍忍忍,过几日就好了...
那天她也听到他说了句,明日什么,却因着心头的气,和心底因着婆母虐待,实在控制不住的迁怒,略了过去...
如今想起,夫君竟也在背后默默走了这些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先一步哽住了,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顾衍之哪里受得了她这副模样,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
他手臂撑在榻沿,猛地起身要坐起来,却忘了自己胸口的伤,一时间伤口被扯动着变了形,身子一滞,闷哼了一声,眉头紧拧着,却还是伸手想去揽她。
苏蓉儿见他疼得脸都白了,连忙坐在床榻边,按住他的肩,将他轻轻推回枕上,又急又忧地扯开他衣襟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血渗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如今心头还有些起伏,不想让顾衍之瞧着自己这副模样,便起身要走,只是身子还未起来,顾衍之便又开了口。
“蓉儿……”
他紧蹙着眉头,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几日补得太过了些……我身子有些难受。”
苏蓉儿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
“哪里难受?!
“你这人!!身子难受为何不早些说!”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叫人,顾衍之却没有松手。
“蓉儿为何不问问,是何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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