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是你祖父说的。”
季宁写完三封回信的那天傍晚,承衍把封好蜡的信封装进了一只油布袋子里,送去了驿站。
蜀地那封走的是南线驿道,快马加急也要五六天。
可王进山等不了五六天。
放死鸡的第三天早上,他从客栈出门打算去城西的药铺买几包伤药,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了管家阿旺。
阿旺带着两个壮汉站在客栈斜对面的茶铺门口,三个人每人端着一碗茶,眼睛却没看碗。
王进山没有绕路,迎着走了过去。
阿旺看见他来了,把茶碗搁到桌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前襟上的碎渣子。
“王大夫,又出门?”
王进山在他面前站住了,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
“买点药,铺子里缺货。”
阿旺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太走心,嘴角撑开了眼角没跟上。
“我们老爷让我再来跟你说几句话。上回的事可能语气不太好,王大夫别往心里去。我们老爷是讲道理的人。”
王进山的脚没有挪,空布袋拎在手里晃了一下。
“讲道理好,那就讲道理。你们老爷到底什么意思,痛快说。”
阿旺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排站着,两个壮汉一左一右隔了两步远。
街面上有行人走过,挑担子的,赶毛驴的,几个妇人提着菜篮子说着闲话。
阿旺的嗓门不高,可字咬得很实。
“蜀地的药材生意一直是我们阿布家在管。三十年了,从种到收到卖,一条链子都在我们手里。外人想来种药卖药,得先跟我们打声招呼。这不是我们定的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
王进山把空布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知道你们家在蜀地根子深。可我来不是抢你们生意的,我是仁心会的人,教药农种好药,提高药材品质,这对谁都有好处。你们收的药品质上去了,卖出去也能多卖钱。”
阿旺的笑没了,脸上的表情像一扇关了半截的门,里头什么意思看得见一点又看不全。
“王大夫,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教药农种了好药,药农学会了你的法子,种出来的东西往哪卖?卖给你们仁心会?那我们阿布家收什么?收空气?”
街上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走远了,担子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茶铺门口只剩他们五个人。
王进山吸了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山城清晨特有的潮味。
“我教的是种药的技术,不是抢你们的收购渠道。药农种出来的东西卖给谁是药农自己的事,我不拦也不引。”
阿旺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王大夫,把好话说在前头。我们老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在城里看看病我们不管,那是你的手艺。但种药的事你别碰。”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门口那只死鸡你看见了吧。那是跟你打个招呼。下回可不是鸡了。”
王进山把手里的空布袋搭到肩上,腾出两只手来,抱在胸前的姿势跟阿旺对称。
“你们老爷既然讲道理,那让他自己来跟我当面说。别派你来。”
阿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咧开也没收紧,悬在一个说不准的弧度上。
他看了王进山两息,转身走了。
两个壮汉跟在后头,脚步踩在石板上闷闷的。
茶铺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他们走远了,又缩回去了。
王进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肩上那只空布袋被风吹着晃了两下。
他没去城西买药,转头回了客栈。
关上门以后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张蜀地的手绘舆图,是他从老家那本手抄药典后面撕下来的。
图上画着蜀地周边几个县的山形水脉,标注了各处适合种什么药材的批注,字迹是他爹的。
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山脊线往北划,划过了几个标了名字的大村镇,一直划到了地图边缘一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处。
那片空白代表的是深山。
山路崎岖,人烟稀少,连赶集都要翻两座山头走一整天。
阿布家的管事不会去那里收药,因为路太远量太小,来回折腾一趟连脚力钱都赚不回来。
可那里有人。
有人就有地,有地就能种药。
他拿起笔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先去看。
季宁的回信还没到。
可王进山等不了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收拾了行李。背篓里装着药箱和种子,秤杆子和弯刀绑在背篓两侧,手抄药典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客栈掌柜看他背着那么大一坨东西往外走,追出来问了一句。
“王大夫,你这是要出城?”
“进山。”
“进哪座山?”
“往北,翻过青云寨再走一天那边。”
掌柜的脸上露出一种见了疯子才有的表情。
“那边什么都没有,连猎户都不去。”
王进山把背篓的绳子在肩膀上勒紧了,篓里的秤杆子碰到弯刀咣当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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