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宫殿不是宫殿，是坟场。
樱踏入正门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魔气，是某种更沉重的、像被压缩了千年的寂静。那寂静不是无声的，是无数细碎声响叠加后的白噪音。
骨骼摩擦的沙沙，魂魄低语的嗡嗡，以及更深处、某种类似心跳的搏动，缓慢，固执，像从地底传来的更鼓。
“初代容器……”翠儿在她肩上颤抖，残破的羽翼收紧，“都在这里。”
樱环顾四周。宫殿内部没有墙壁，只有无数根白骨立柱，从地面伸向看不见的穹顶，像一片被冻结的森林。每根立柱上都缠绕着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一具具残破的躯壳。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魂魄与肉身分离后的残渣，像被榨干的果皮，皱缩，干瘪，却还带着某种不甘的扭曲。
它们都是“樱”。或者说，是樱的前世。
小精灵跟在她身侧，脚步越来越轻。它的修为在踏入宫殿的瞬间被压制了大半，这里的天道规则比外界更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一切“变量”都勒回预设的轨道。
它感觉自己的骨骼在收缩，羽翼在变薄，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樱……”它低声唤，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樱没有答。她的目光落在宫殿最深处，那里没有立柱，只有一座巨大的、由无数骨骼拼成的铸炉。
铸炉呈圆形，直径百丈，炉壁由初代容器的脊骨堆砌，炉底由无数手掌骨铺成，像某种古老的、向天道献祭的图腾。
铸炉核心，悬着一道莹润的光。
是水晶灵。
它被无数锁链穿透，不是绑，是钉。锁链从它的灵核处穿过，将它固定在铸炉正中央，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它的光比樱记忆中黯淡了许多，却还在顽强地亮着，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主人……”水晶灵的声音从铸炉中传来，不是呼唤，是某种更深层的感应，像琴弦被远处的振动拨动，“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樱向铸炉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手掌骨铺成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踩在枯叶上的碎裂声。
那些手掌骨在她脚下微微颤动，不是攻击，是某种……欢迎。像久等的宾客终于抵达，像棋盘上的棋子终于走到最后一格。
“铸炉是轮回之锁的核心，”翠儿在她肩上低语，“天道用初代容器的残骨铸炉，用她们的魂魄为柴，一代一代，烧出新的锁。你……是最后一代。”
“最后一代？”
“因为前辈的赌局，”小精灵顿了顿，“因为仓的‘念’，因为冷月的龙血，因为玄敖的妖丹……因为所有不该出现的‘变量’。天道算错了，算漏了，算……急了。”
樱停在铸炉边缘。炉壁的脊骨在她面前微微张开，像一扇被推开的大门，露出内部翻滚的、不是火焰的某种东西。
是魂魄，是无数初代容器的魂魄被压缩后的残渣，像被熬干的药汁，浓稠，漆黑，散发着某种类似焦糊的腥甜。
水晶灵在残渣中轻轻颤动。它的灵核已经被侵蚀了大半，莹润的光泽里渗出一丝玄色。是魔祖的气息，正在将它同化。
“主人，”它的声音更轻了，像梦呓，“铸锁不是封印魔祖……是让你……成为新魔祖。天道写好的剧本，魔祖老了，累了，需要……新的容器。你……”
它顿住，因为樱已经踏入铸炉。
不是被吸入，是主动走进。脚掌骨铺成的地面在她脚下碎裂，魂魄残渣像泥浆般涌上她的脚踝，却被琉璃心灯的焰心逼退。
灯为心，心为灯，天道预设的容器，正在以某种它未计算过的方式反抗。
“水晶灵，”樱伸出手，指尖穿透锁链，触到水晶灵的光，“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的，”水晶灵笑了，笑容像冰面裂开时最后折射的光，“锁链穿的是灵核，灵核碎，我散。这是……规则。”
“规则？”樱的指尖收紧，感受到水晶灵灵核的颤动，像一颗将停未停的心脏，“谁的规则？”
“天道的。”
“天道？”樱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泪的弧度，眼眶干涩却灼痛，“天道让我天生无泪，心脏半颗。天道让我被人爱上，又被人背叛。天道让我……”
她顿住，因为水晶灵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不是消散，是某种更主动的、像蜡烛燃尽前最后迸发的明亮。
“主人，”水晶灵的声音忽然清晰了，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到近前，“我不出去。但我……可以陪你。”
它的灵核开始碎裂。不是被锁链撕裂，是自我碎裂，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凤凰在火中最后的展翅。
碎片没有飞散，是向内收缩，附着在樱伸出的手臂上，像一层晶莹的膜，从指尖蔓延到肩骨，再渗入皮肤，与她的骨骼融为一体。
“水晶灵……”
“我拥抱不了你，”水晶灵的声音从膜中传来，像隔着一层水，“但我的光，会替你挡白天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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