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虾没有急着表态。
他半蹲在船边,从怀里摸出那张紫色瞬移符仔细检查了一遍,符纸上的银色纹路依然流转着灵光,没有水渍也没有破损。
他又伸手示意星渔和张海盐也把各自的符拿出来,挨个确认过三张都完好无损,这才把符塞回怀里,抬头看向沉船的方向。
符没有问题。他站起身,海风把他湿透的衣摆吹得猎猎响,既然碰上了,就去看看。不过——
他转头看向星渔,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跟在我和海盐中间,别走散了。这船在海底泡了这么多年,里面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张海盐已经重新滑进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浮在海面上冲两人招手: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星渔把船收进空间,三人再次潜入水中。
靠近之后才看出这船的不凡。
龙骨是整根的热带硬木劈出来的,暗红色的木质致密如铁,在海底泡了不知多少年头却依然没有朽烂,只有表面覆了一层淡灰色的钙化壳。
船头雕着半只模糊的兽首,像是螭吻,犄角被藤壶裹得严严实实,但凌厉的线条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工艺。
船舷两侧有火烧过的痕迹,有一段被烟熏成了焦黑色,但整体保存得比想象中好得多。
星渔绕着船身游了小半圈,在艉部发现了一块被海藻半遮的木匾,她伸手拨开,露出上面阴刻的几个大字,顺安号。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大明嘉靖乙巳年。
嘉靖乙巳,公元1545年。
张海虾游过来看了看那几个字,眉头微微一动。
嘉靖年间正是明廷海禁最严的时期,沿海百姓连片板不得下海的旨意都被刻在界碑上,但越禁越有人走。
那时候下南洋的华商大多是举家迁徙,一艘船上载的就是一家子全部的身家性命,瓷、茶、丝、铁器,还有压箱底的金银细软。
这艘顺安号多半就是其中之一。
张海盐已经钻进了船尾一处坍塌的破口,游了两步又探出头来冲两人招手,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朝星渔晃了晃。
瓷片在海底幽光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胎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釉下画着的一截缠枝莲纹。
星渔看得心头一跳。
这种青花瓷她见过,马来土着的富人家里偶尔收着几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唐人碗,一只就能换半条街的铺面。
张海虾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别急。
他指了指船身中部一段相对完整的舱口,率先游了过去。
星渔跟在他身后,张海盐也从船尾绕了回来,三人在舱口处汇合,像三道影子一样先后钻进了沉船幽暗的腹腔里。
舱内比外面更暗,只有从裂缝漏进来的光线在水里拉出几道朦胧的光柱,照见漂浮的细尘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星渔抬手打了一团柔光,光晕缓缓扩开,照亮了舱室里的景象。
几只碎裂的瓷碗散落在泥沙里,旁边有一口翻倒的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一层锈蚀的黑色附着物,像是当年最后一顿饭没来得及刷。
墙角有一只木箱半开着,盖子朽烂了大半,露出的是一匹蜷缩着的绸缎,颜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花样,只剩一团暗褐色的纤维。
张海虾轻轻碰了碰星渔的手肘,指向前方。
那里有一只造型端正的瓷罐被卡在坍塌的横梁之间,釉色完好,罐身上画着青花缠枝莲,和方才那片碎瓷一模一样。
星渔慢慢游过去,指尖触到罐身,小心翼翼地把瓷罐从横梁缝隙里取了出来。
罐子里是满的。
沉甸甸的,摇一摇有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从罐底传来。
罐口封着一层蜡,早在海水中泡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星渔轻轻一揭就开了。
光团凑近罐口照进去,底下密密实实地叠着一层银锭,大约十几枚,每枚都有巴掌大小,底面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广州府戳记,字口被海水蚀得微微模糊,但笔画轮廓还在。
银锭下面又压着几串铜钱,线绳早烂没了,铜钱散落开来像一层褐色的鳞片。
她把罐口重新封好,轻轻放进了空间里。
张海盐那边也有发现。
他钻进了沉船左侧一间塌了半边的隔舱,不一会儿探出头来冲两人打手势,嘴里叼着一只小木匣。
木匣不过一掌多长,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胎,但铜锁扣还在。
星渔游过去接过匣子,左右晃了晃听见里头有东西滚动的声音,细碎清脆,像是宝石或珠子。
张海虾则沿着倾斜的甲板往船艏方向游了一段。
他在那截焦黑的船首残骸里找到了一卷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物件,油布已经硬化成了硬壳,但撕开外层之后里面露出的是几幅叠放整齐的绢帛。
绢帛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星渔展开一角看了看,上面用墨笔勾着山川水道的线条,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楷,虽然洇染得厉害,但还能认出番禺、香山、交趾几个地名,竟是当年航海的私修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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