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七年十月十二日,午膳时分,京北府文理学院的学生食堂里,烟火气裹着饭菜的温热香气,漫过每一个窗口。历经此前校园形式主义乱象整改,食堂彻底撤下了此前以次充好的食材、废止了虚高定价,窗口里的素菜、炖菜、主食足量摆放,白米饭管够,白面馒头、杂粮面食分门别类码在蒸笼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学生们端着搪瓷餐盘有序排队,餐盘里大多盛着一素一荤,搭配着热乎的主食,往来间的交谈声、碗筷碰撞的轻响,凑成了校园里最平实的生活声响。
柳如烟端着自己的餐盘,里面是一份清炒白菜、一份豆腐炖粉条,外加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她刻意绕开人群密集的中心餐桌,缓步朝着食堂西侧靠窗的角落走去。一来是想寻个安静处,二来也想借着用餐的间隙,悄悄观察校园整改后,学生们最真实的日常状态,看看此前的APP乱象、管理懒政,是否真的彻底肃清,还有没有被忽略的细微困境。
刚走出几步,她的目光便牢牢落在了角落最里侧的那张四人餐桌上,与周遭热闹的氛围不同,这里始终透着一股冷清。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单薄,他面前的搪瓷餐盘里,没有半分菜品,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白面馒头,旁边摆着一碗食堂免费供应的清水清汤,汤面上飘着两根细碎的葱花,再无其他。
男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校服,袖口和领口被反复揉搓、清洗,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右侧衣角的下方,有一处针脚细密的缝补痕迹,显然是穿得久了磨破后,自己动手缝补的。他的头发剪得极短,额前的碎发软软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紧紧抿着的嘴角,双手轻轻捧着那个白面馒头,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他没有立刻进食,先是将馒头捏在手里,缓缓摩挲了片刻,随后才用指尖捏住馒头的两侧,从中间一点点掰成均匀的两半,一半轻轻放在餐盘的空处,一半攥在手里,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的动作很慢,下颌线轻轻绷紧,每一口都嚼得极为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啃完一小口,便立刻端起旁边的清汤碗,抿上一小口清水,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热闹的一切。
柳如烟在距离他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避免让对方感到被冒犯,她一边安静用餐,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对方的举动。男生全程没有抬头看过周遭,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馒头上,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半个馒头不过几口便吃完,他却用了足足一刻钟,连掉落在餐盘上的零星馒头碎屑,都用指尖轻轻捻起,送进嘴里,没有半分浪费。
待最后一口馒头吃完,他端起清汤碗,将碗底仅剩的几滴汤水喝得干干净净,随后拿起桌上的粗纸,仔细擦拭了餐盘上的所有痕迹,把擦过餐盘的粗纸捏成一小团,攥在手里,起身朝着食堂门口的垃圾桶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肩膀微微佝偻着,双手始终揣在校服口袋里,避开了所有往来的人流,全程没有和任何同学搭话,也没有同学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仿佛他与这个热闹的食堂,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走出食堂门口的那一刻,单薄的背影很快便淹没在午后的阳光里,再无踪迹。
柳如烟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没有多想,只当是对方饮食习惯特殊,或是一时手头不便,用完午膳后,便收拾好餐盘,回到宿舍继续跟进校园整改的后续收尾工作。
可接下来的十月十三日,无论是早膳、午膳还是晚膳,柳如烟都在同一个角落,看到了这个男生。
早膳时,食堂的粥品、包子、咸菜足量供应,他依旧只买了半个白面馒头,就着免费的清汤,一口一口慢慢吃,全程没有碰过任何粥品、咸菜,吃完便匆匆离开;午膳时分,周遭同学都在挑选荤素菜品,他依旧是半个馒头、一碗清汤,坐在同一个位置,低头沉默进食,比前一日更加拘谨,啃馒头的时候,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晚膳时分,食堂的饭菜依旧丰盛,他甚至没有买完整的半个馒头,只买了四分之一的小半块,就着清汤快速吃完,便立刻起身离开,背影比前一日更加急促,眼底的疲惫也愈发明显。
柳如烟留意到,他每日三餐的花费,加起来不过几分钱,全程没有买过任何一份菜品,甚至连免费的咸菜、粥品都不曾取用,身上的校服始终是那一件,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走路的时候,脚步始终放得很轻。他永远独来独往,上课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下课便立刻离开,不参与任何同学间的交谈,不加入任何校园活动,整日沉默寡言,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却又不是刻意高傲,而是一种被生活重压裹挟的、本能的自我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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