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五月三十一日,天刚泛起鱼肚白,京北府城郊的晨雾还未散尽,沾在道旁的槐树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青石板路。柳如烟拎着一只素布书袋,缓步走在通往京北文艺学院的街巷里,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棉布学子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脚下是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周身没有半点副皇帝的仪仗与装饰,全然是寻常在校学子的模样。
她今年二十有三,按规制身居副皇帝之位,协管全域文教、民风教化诸事,却也一直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在京北文艺学院修学,平日里甚少显露身份,大多时候都隐在学子群中,静心修学,也暗中体察文教风气。昨日考务工作彻底收尾,林织娘依规领取劳酬、坚守本心的行事,让她越发在意全域文教领域的风气走向,而京北文艺学院近期接连传出的审美偏见、学风虚浮之事,她早已有所耳闻,今日特意未带随行侍从,独自返校,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实地探查学院内的真实境况。
街巷渐趋热闹,早点铺的热气裹着麦香飘散开,挑着菜筐的农户步履匆匆,往来的学子大多穿着各式长衫、襦裙,或是款式繁复的文艺长衫,步履闲适,与街巷里奔波谋生的市井百姓,形成了微妙的分界。柳如烟跟着人流往前走,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指尖轻轻攥着布书袋的肩带,指节微微发力——她早有耳闻,学院内近来风气浮躁,不仅文艺创作日渐脱离实际,更在审美穿搭上生出诸多偏见,尤其对身着女式汉服的男学子,多有排挤非议,此事虽不算大事,却折射出学院学风的狭隘与教化的偏颇。
京北文艺学院坐落于京北府城西,院落雅致,亭台错落,院内遍植花木,曲水流觞,处处透着文艺风雅的气韵,原本是为培养全域文艺人才、传承文化根脉所设,可近些年来,学院渐渐偏了方向,重形式而轻内核,重风雅而轻实务,学子们多闭门钻研辞藻、雕琢形制,鲜少走出学院,接触田间地头、工坊车间的普通工农群众,文艺创作成了无根基的空中楼阁,连带着待人处事、审美包容,也变得狭隘偏执。
走到学院门口,值守的门吏认得这位平日里低调寡言的学子,笑着点头致意,柳如烟微微颔首回礼,缓步走入校园。清晨的学院里,已有不少学子往来,或是抱着书卷去往教室,或是三两结伴在廊下交谈,或是在花树旁研磨练字,人声细碎,却少了几分务实的朝气,多了些虚浮的闲适。
柳如烟没有先去往自己的修学教室,而是沿着院内的回廊,慢慢往学子聚集的中心院落走去,一路走,一路静静观察。廊下的学子们,大多穿着考究的服饰,男子多着锦缎长衫,纹样繁复,女子多穿绣花襦裙,配饰精巧,鲜少有人穿着粗布素衣;偶尔有人谈论课业,言语间皆是风花雪月、古典雅韵,张口便是辞藻堆砌,闭口便是意境雕琢,全然无人提及民间疾苦、工农生计,就连讨论文艺创作,也都围着亭台楼阁、山水风月,对城外农户的春耕、工坊工人的劳作,不屑一顾,甚至有人直言“工农生计粗鄙不堪,入不得文艺笔墨”。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脚步未停,指尖始终轻轻抵着布书袋的外侧,没有插话,没有驻足,只是将这些言语与景象,默默记在心里。文教之本,在于育人,在于明理,在于扎根群众,若连包容不同审美、正视民间烟火的胸襟都没有,这般文艺教育,终究是走了歪路。
行至中心院落的荷花池旁,一阵细碎的争执声,忽然从假山后侧传了过来,打断了周遭的闲适。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排挤与鄙夷,柳如烟脚步微顿,缓缓绕到假山一侧,寻了个僻静的位置站定,隔着半人高的灌木,静静看向争执的人群。
只见假山旁的空地上,四名身着精致长衫的男学子,正围着一名身形清瘦的男学子,将人堵在山石与廊柱之间,没有动手推搡,却刻意缩小了包围圈,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指责。被围在中间的那名学子,穿着一身素色棉麻女式汉服,是形制简约的宋制襦裙,没有绣花,没有配饰,颜色是低调的月白色,款式宽松得体,看着干净整洁,并无半点出格之处。他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低头求饶,也没有高声争辩,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耳尖泛着淡红。
“沈清和,你还要不要脸?大白天穿着女子的衣物在学院里晃悠,成何体统!”包围圈外,一名穿着青色锦缎长衫、面容骄矜的学子,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们京北文艺学院,是风雅之地,不是你这般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地方,穿女式汉服,简直有辱斯文,丢尽学院的脸!”
被称作沈清和的学子,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执拗:“我穿的是汉服形制,衣物只是蔽体修身之用,并无违规出格,也未惊扰他人,何谈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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