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地主站在空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家,几个佃农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花。
“陈老爷,您别走。明年的租子,我们几个的已经交了。可这地被征了,您总得把租子退给我们吧?”
陈地主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佃农,眼珠子转了转,声音拔高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退租?退什么租?白纸黑字签了契的,你想反悔?”
领头的老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涩:“陈老爷,地都被征了,我们明年上哪儿种去?您不退租子,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陈地主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不少,带着几分蛮横:“喝西北风?你们喝西北风关我屁事?签了契的钱,哪有退的道理?你们要是不服,去衙门告我啊!去啊!看看衙门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两个年轻点的佃农也站了出来,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脸膛黑红,结结实实的一个庄稼汉,冲陈地主喊了一声:“陈老爷,您不能这样!我们几家凑了一百多块大洋,那是我们一年的血汗钱!您不退,我们就没法活了!”
陈地主一巴掌扇过去,那年轻佃农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嘴角淌出血来。老汉赶紧跑过去扶,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有人拉架,有人劝。
“陈老爷,消消气,别打人。”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陈地主不但不听,反而更来劲了。他指着那几个佃农,越骂越难听,嘴里不干不净的,嗓子都骂哑了。周围的老百姓越聚越多,但谁也不敢上前拦,只是小声议论着。
“这位就是陈大牙,村里最有钱的主。两千八百亩地,手底下佃户好几十家。”
“可不是嘛,每年收租的时候那个横劲,谁都不敢吭声。”
“警察和民团刚走,他又来劲了。这地都被征了,他还这么横?”
江荣廷站在人群里,一直没动。他眼看着那个年轻佃农被打趴在地上,眼看着陈地主指着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骂得唾沫横飞,眼看着周围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刘绍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江帅,要不要亮身份?”江荣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陈地主还在骂,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着灰布棉袍、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走到了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地盯着他。这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随从,也是一脸严肃。
陈地主愣住了,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见这身打扮不像当官的,更不像警察,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发横:“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江荣廷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他面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陈地主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你……你想干什么?”
江荣廷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一块铜牌,在陈地主面前晃了晃。铜牌上刻着“奉天督军公署”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陈地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通红变成惨白,两条腿像灌了铅,站在原地动不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江……江大帅?”
江荣廷把铜牌收回怀里,目光依然盯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你刚才骂我什么?空手套白狼?坑老百姓?骗老百姓?”
陈地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江大帅!小人该死!小人胡说八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签字了,画押了,什么都认了!求大帅饶命!”
江荣廷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陈地主身上移开,落在周围那些老百姓的脸上。那些黑黑的、瘦瘦的、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破旧的、打满补丁的衣裳,那些粗糙的、开裂的手。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地主——那身黑色的貂皮大氅,那顶狐狸皮帽子,那串金链子,那一巴掌打出来的血迹还没干的巴掌印。
“你起来。”江荣廷的声音不大。
陈地主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江荣廷的眼睛。江荣廷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我问你几件事。”
陈地主低着头,声音发颤:“大帅请问。”
江荣廷的目光落在他那件貂皮大氅上,声音不高不低:“你穿这身貂皮,值多少钱?”
陈地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江荣廷没有等他回答,目光转向人群里那些穿着破棉袄的佃农,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看看他们穿的什么?一件破褂子,补丁摞补丁,棉花都露出来了。你一件大氅,够他们买二十件棉袄。你一身肥膘,二百来斤。他们这些人,连屎带尿凑不上你一半。你说,你是不是有罪?”
陈地主的头更低了,肩膀在发抖。
江荣廷的声音没有停,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你一家子顿顿酒肉荤腥,满嘴流油。他们一年到头啃苞米碴子,就着糠野菜,连油都舍不得多放。你说,你是不是有罪?”
陈地主“扑通”又跪下了,额头抵在泥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大帅,小人知错了!小人有罪!小人一定改!小人把地都交出来,租子全退,一分不留!”
江荣廷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有罪于我一个人。你是有罪于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你欺负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你有钱有势,他们不敢怎么样。你错了。老百姓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我不来,明天他们也不会永远忍着。到时候,你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佃农,朝陈地主说了一句:“把租子退了。现在。”
陈地主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元票,手忙脚乱地数了数,双手捧着递到领头老汉面前,声音发颤:“老赵,这是你们的租子,全退,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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