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肩膀和上臂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出酸麻的警告。粗糙的尼龙绳从手腕开始,以一种残忍的效率一路向上缠绕,勒过前臂,直至肘弯上方。每一次轻微的血液循环试图通过,都会带来针刺般的痛感和更深的麻木。她没有试图大幅度活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控制在平稳而浅表的节奏——任何突兀的动作或沉重的喘息,都可能刺激到五步之外那个手握毁灭开关的男人。
郑天豪就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门口那辆SUV和外面无形的包围圈上,但岑晚秋知道,他的部分感官一定像雷达一样锁定着自己。他右手紧紧攥着那个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遥控器,拇指就虚搭在那个被透明护罩盖着的圆形按钮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拇指本身已成了扳机的一部分。
她刚才冒险,用还能有限活动的肩膀,极轻微地蹭了一下身后脏污的窗帘。目的并非透气,而是向可能存在的观察者传递一个微弱的信号:我还清醒,我在里面。 现在,传递信号已经不够了。她必须介入,必须打破郑天豪越来越偏向同归于尽的心理循环。
郑天豪刚刚狠狠摔了那部老式座机,塑料外壳的碎片还溅落在不远处。短暂的爆发似乎消耗了他一部分躁动的能量,呼吸听起来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但那只握着遥控器的手,仍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门口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但也混杂着更深的、属于棋手失算后的冰冷计算。他知道警方就在外面,严阵以待,但他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着一丝侥幸——他们不敢逼他,他们需要他“稳定”,他们最终会给他那条“生路”。他要的不是毁灭,是车,是路,是活着离开这个泥潭,哪怕是以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
“你真以为……炸了这里,就能让所有人认错?”
岑晚秋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轻,在空旷寂静的厂房里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热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虚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现象。
郑天豪的头猛地转了过来,眼神如冰锥般刺向她,里面翻涌着被打断思路的暴怒和一丝被打探核心的警惕。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反而缓缓地、将目光移向他,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剖析的平静。她继续说,语速缓慢,仿佛在挑选最合适的词汇:“我开花店,看了十几年花期。世上有的人,像昙花,积蓄所有力气,只为刹那的绽放,然后迅速凋零,留下点传说,也留下满地狼藉。” 她顿了顿,“可也有的人,像墙角最不起眼的常春藤,看着柔弱,风雨能打折它的叶子,石头能压住它的苗,但只要根还连着土,有一点点缝隙,它就能慢慢、慢慢地爬出来,覆盖掉旧的痕迹……齐砚舟,就是后一种。”
郑天豪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满了不屑:“死到临头,你还惦记着替他唱赞歌?”
“我不是在替谁唱赞歌,”岑晚秋轻轻摇头,牵扯到肩部的绳子,带来一阵刺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只是在说一个你早就知道,但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你查过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曾经为了一个复杂的心血管杂交手术,在手术台边连续站了四十八小时,术后累得虚脱,直接晕倒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为了厘清一种罕见术后感染的源头,他能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对比上千份样本数据。”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那种人,他的‘根’扎在‘救人’这件事本身里。你炸掉一栋楼,毁掉一个医院,甚至毁掉他这个人,只要这世上还有病痛,还有他认定的不公,就会有人记住他做的事,然后继续做下去。你毁灭不了这个。”
郑天豪搭在按钮上的拇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那紧绷的、随时准备下压的力道,出现了细微的溃散。虽然他脸上依旧冰冷,但岑晚秋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略微一缓。方向对了。但不能停在“他不可战胜”这个结论上,那只会激起更极端的反抗。她需要……给他一个台阶,一个不同于“疯狂罪犯”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审视过的“身份认同”。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语气,变得更缓,更像是一种带着遗憾的陈述:“但你不一样。”
郑天豪眉头骤然拧紧,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被打断节奏的不悦。
“你不是追求刹那光芒的昙花,也不是默默攀爬的藤蔓。”岑晚秋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疯狂,试图触及更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我看过振虎早期的一些内部通讯稿,还有你早年在美国参与医疗系统优化项目的零星报道。你……更像是一个想在一片荒芜上,亲手种出一片森林的人。 你有蓝图,有资源,有看似冷酷但自成逻辑的方法。只是……你的树苗还没长成,风雨就先来了,而且,可能从一开始,就没什么人真正愿意低头看看,你种下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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