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顿,低头把空杯放回壶边。杯底碰到不锈钢壶身,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水渍,然后把手收回来,插回兜里。
她望着窗外树影。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屋里。她看了那只麻雀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他确认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你上次说的那个姑娘……叫晚秋是吧?我想见见她。”
他的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的感觉——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终于不用再瞒了,终于可以把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份感情,光明正大地摆在她面前了。他抬眼,声音稳着,但手指在杯沿蹭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有,改不掉。小时候考试前会蹭桌沿,长大后手术前会蹭器械台,现在,在母亲说出“我想见她”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蹭了一下杯沿。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他说。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岑晚秋”三个字。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手机贴到耳朵上,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记鼓点,敲在他的心口上。
手机响的时候,岑晚秋正在整理一束洋桔梗。
花店刚开门不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操作台上,把那些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朵照得透亮。洋桔梗的花瓣很薄,像纸一样,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里面的脉络。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花艺剪,正在把多余的叶子和侧枝剪掉。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她的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那道浅浅的疤痕。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胸针,是一朵梅花的形状,她外婆留给她的,平时舍不得戴,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戴上了——也许是因为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对她说“明天是个好日子”,也许只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她摘下手套。手套是棉线的,手指部分已经被花茎的刺扎得千疮百孔,但她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缝了又缝。她把手套放在操作台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尖还沾着花汁,淡淡的绿色,像被草染过一样。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齐砚舟”三个字。她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扑通”一下的跳,而是一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的、微微发紧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起来的跳。
她接起电话,听见他的声音:“我妈想见你,今天方便吗?”
她站在花架前没动。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旗袍的袖口上,墨绿色的绸缎被光照得发亮,像一片被雨洗过的树叶。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束洋桔梗上,白色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发黄,是昨晚没卖完的那批。她应该把它们换掉,但她没有动。她在想他说的话——“我妈想见你”。不是“我想让你见我妈”,不是“你愿不愿意见我妈”,而是“我妈想见你”。三个字的顺序变了,意思就变了。她想见你——不是他在推动,不是他在安排,是母亲主动的、自愿的、发自内心的想见。这比任何“我跟她说了你的好话”“我让她对你有个好印象”都重要一百倍。因为母亲的想见,意味着接纳的开始。
“好,”她说,“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她动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快步走到里屋,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一阵。衣柜不大,里面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挂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她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掠过几件日常穿的棉麻衬衫和素色裙子,最后停在一件墨绿底绣银线的旗袍上。那件旗袍是她最好的衣服,买了好几年了,只在重要的场合穿过——比如外婆的八十大寿,比如花店开业周年庆,比如某次他临时约她去吃一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的餐厅。她把旗袍取下来,抖了抖,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换上。银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夜空中淡淡的银河。
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干净的脸,没有化妆,只有一层薄薄的乳液。她的皮肤不算白,但很细腻,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像撒了几粒芝麻。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自然的粉色,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弯,左脸的梨涡会浅浅地陷进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难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耳朵上——她戴着一对银耳环,是水滴形的,她平时很喜欢,但今天觉得太亮了,像在故意显摆什么。她取下来,换了一对素银的,小小的,圆圆的,几乎没有存在感,只在光线下会闪一下,像一个害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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