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书堆在车上,轮子有点打滑,推起来“咕噜咕噜”响得更厉害了。她站在借阅台前签字,笔是系在台子上的,蓝色的圆珠笔,笔尖有点涩,写“岑”字的时候笔画分叉了,她用力按了按,又描了一遍。笔尖顿了一下,在“秋”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瞬,才落下名字。签完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她问。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起来像耳语。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签字的样子,像签合同。”他笑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往上移了一点,眼周的细纹聚拢又散开。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觉得有趣才笑的。
她也笑了下,把笔递回去。她的笑更小,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左脸的梨涡闪了一瞬,像水里冒了个泡,很快就消失了。但眼睛亮了一点,不是被光照亮的,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
回家后,书摊在客厅茶几上,一本挨着一本,像一列整齐的士兵。她按照顺序把它们排好了,最薄的放在最左边,最厚的放在最右边,书脊朝外,方便看名字。齐砚舟看了她排列的方式,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觉得好笑——她在店里理货理了那么多年,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整齐齐,这个习惯带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连冰箱里的鸡蛋都要按大小排好,大的一头朝上,小的一头朝下,他说不用这么讲究,她说反正顺手的事。
晚上饭后,他们打开投影,播了一段育儿视频。投影仪是去年买的,放在沙发旁边的小边几上,散热孔里透出微微的热风,能闻到一点塑料加热后的气味。画面投在白墙上,因为墙面不是纯平的,有一些细微的凹凸,所以画面有些变形,但不影响观看。视频是一个纪录片,讲的是三个不同家庭迎接新生命的故事。他们选了第一个,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家庭,镜头从产房跟到家里,记录头七十二小时。
齐砚舟习惯性地靠在沙发一侧,腿伸直,脚踝交叉,手搭膝盖上,像在听病例汇报。他的坐姿很放松,但眼神很集中,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那是他工作时惯常的表情,不是焦虑,是专注。岑晚秋盘腿坐着,背挺得直,像是坐在课堂上。她的脚踝交叉着,脚趾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地上弹钢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抠着抱枕边角。那个抱枕是蓝色的,棉麻材质,边角已经被她抠得起了毛球,一颗一颗的,像一粒粒小芝麻。
播到一半,画面切到夜里。产妇独自坐在床边喂奶,灯光昏黄,是那种床头灯的光线,暖色的,照在脸上把眼窝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低着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小小的,被包被裹着,只露出一张脸,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产妇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纪录片没有收声,只能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她突然停住了,嘴唇抿紧了,下巴开始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鼻翼,滑到嘴角,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了一会儿,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完又开始喂奶,动作没有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晚秋突然伸手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上,一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半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她问。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像是在问那个女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齐砚舟没立刻答,先把投影关了。他拿起遥控器按了停止键,画面消失,墙上只剩一片白。然后他重新打开,调成小窗播放,把画面缩小到屏幕中央的一个方块里,声音放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你看她手的位置。”他指着屏幕,指尖离画面大概两厘米,没有碰到墙。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一直护着肚子,这是本能。她哭,不是后悔,也不是撑不住,是产后荷尔蒙变化。生产后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断崖式下降,这种剧烈的激素波动会直接影响神经递质的平衡,医学上叫‘短暂性情绪失调’,七成以上的产妇都会经历,短则几小时,长不过三天。”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不够坚强。是身体在适应。”
她听着,眉头一点点松开。那个皱着的眉心像一张被慢慢抚平的纸,从中间向两边展开,最后只剩下两道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手指停止了抠抱枕的动作,平放在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
“那如果她身边没人呢?”她问。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一排书上,落在《新生儿护理实操图解》的封面上,那个模型婴儿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那就得提前学会识别信号。”他说,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个他已经讲过很多遍的知识点,“比如连续三天不想吃饭、不愿说话、回避婴儿视线,甚至对日常事失去兴趣——这些就要干预了。可以找心理医生,也可以调整环境,关键是不能硬扛。很多人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但其实不是,扛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越早干预,效果越好,花的力气也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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