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轻声说:“就像那盆铁线蕨,一点点光、一点点水,就能活过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粒粒被小心摆好的珠子。铁线蕨是上周她发现开始抽新芽的,之前蔫了很久,叶子黄了一半,她以为要死了,没有扔掉,每天浇水,喷壶对着土面细细地喷,不浇太多,也不浇太少。后来有一天早上,她发现土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绿色卷须,蜷着,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伸懒腰。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厨房给他看,说:“你看,活了。”
“对。”他看了她一眼,“人也一样。”
她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那种软不是疲惫的软,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弛,像一块被揉了很久的面团终于开始醒发了,慢慢变得柔软而有弹性。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那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光,很淡,但很暖。
后来他们又看了几段,每段都不长,三五分钟。一段讲喂养姿势,橄榄球式、摇篮式、侧卧式,每一种姿势都有详细的示范,婴儿的头、颈、身体要保持在一条直线上,肚子贴着妈妈的肚子,鼻子对着乳头。一段讲脐带护理,每天用75%的酒精从中心向外消毒,保持干燥,尿布不要盖住脐带,大概一到两周会自然脱落。一段讲黄疸观察,怎么看皮肤颜色的变化,从脸部开始蔓延到胸部和四肢的程度,什么时候需要就医。他一边看一边随口解释,不是那种刻意的教学口吻,就是很自然地补充一些视频里没有讲到的细节,像一个向导在介绍自己熟悉的地方。她时不时打断,问细节,问为什么,问如果出现某种情况该怎么办。她的问题很具体,不是泛泛的担忧,是有画面感的那种——“如果她晚上一个人在家,婴儿突然呛奶了,是先拍背还是先打120?”他一一回答,用她能听懂的语言,不用术语,不绕弯子。
说到半夜喂奶谁起,她直接扭头看他。扭头的动作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甩出来。她的眉毛微微抬着,嘴唇抿着,不是在开玩笑,是在等一个认真的回答。
“你值夜班能睡整觉吗?”她问。她知道值夜班的人不可能睡整觉,但她还是问了。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想知道他的回答里有没有犹豫。
“不能。”他老实答,没有任何修饰,“但我白班少,能补。你要实在累,我来也行。反正我不怕黑眼圈。”他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做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那你别临阵脱逃。”她拿起茶几上那支荧光笔,黄色的,在摊开的一页研究数据上划了道高亮。那页纸的标题是“丈夫参与度对产后抑郁发生率的影响”,下面有一张表格,列出了不同参与程度对应的抑郁率数据。她用荧光笔划的那一行写着:“丈夫全程陪产且持续参与产后照护的家庭,产后抑郁率下降42%。”她划得很慢,荧光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黄色的墨水渗进纸纤维里,把那些黑色的小字框在一片明亮的底色中。
他接过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人。他画画的水平不高,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听诊器,听诊器的管子画成了弯弯曲曲的线,听头画成了一个实心的小圆圈。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捧花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画得长长的,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手里捧着一束花,花的形状像一团乱线。女人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画得更简单,就是一个圆脑袋加两根细线当胳膊。他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我们的备孕作战计划”。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她低头看,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气声。左脸梨涡一闪,又迅速抿嘴,像是忘了自己还能这么笑。她抿嘴的时候嘴角还在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像春天里压不住的草芽。她的手捂着嘴,眼睛弯着,眼尾挤出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是只有真正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纹路。
“这比医学图表好看多了。”她说。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放回茶几上,用手把卷起的边角压平了。她看那张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礼物,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是他画的。
书陆续看完几本,笔记也多了起来。她在《分娩体位图解》里夹了张便签,是那种浅黄色的便利贴,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便签上写了几种想了解的情况:侧卧位、站立位、水中分娩,每一种后面都打了问号。她把书翻开到那一页,便签的一半露在外面,像一个书签。他后来翻到了,拿红笔在力学受力点上标了记号,在侧卧位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骨盆出口径增加10%-15%”,在站立位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上“重力辅助,但需体力支撑”。被他看见,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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