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给她做手术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梨涡又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一个小小的酒窝。
“差不离。”他合上书,把书脊朝下在茶几上顿了两下,让书页对齐,“到时候我也得上场。不是做手术,是陪你。但该了解的我得了解,不能你说疼我只会说忍忍,你说累我只会说躺会儿。”他的语气很平,但她说得对,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要提前把力学的角度都研究清楚。
她摇摇头,拿起自己的荧光笔——她用的那支是绿色的,笔帽上贴了一小块胶布,因为笔帽裂过,她用胶布缠了一圈,缠得很整齐,胶布的边缘没有翘起来。她在“父亲参与度”那页又划了一遍,绿色的荧光覆盖在之前黄色的荧光上面,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颜色。她划完,说:“你可别光说不练。”这次她的语气更轻了,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提醒。
“练。”他点头,“从现在就开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在做一个承诺。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很稳,像一根钉进木头的钉子,不深,但很牢。
他们开始列每日学习计划。她拿了一张白纸,用尺子画了表格,横排是日期,竖排是学习内容、时长、疑问、备注。表格画得很整齐,每一条线都是直的,每一条线都刚好接到另一条线上。每天三十分钟,像打卡上班,但不会太累,也不会太轻松,刚好够看完一章或者一段视频。他负责讲解医学部分,她整理生活安排。医学部分他讲得快,因为都是他熟悉的东西,但她会打断他,让他讲慢一点,讲得再简单一点。生活安排她整理得细,细到每一样东西要放在哪里都写清楚了,她说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到时候不用想,伸手就能拿到。
看到“月嫂选择标准”那章,她问要不要请。那章讲得很详细,从面试问题到合同条款到相处边界,每一个环节都有建议。她看完那章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敲着,敲了大概有十几下,才开口。
“你觉得呢?”他反问。他很少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不是回避,是想听她的想法。他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问问题的人,她问,说明她已经想了很久。
“我不想完全依赖别人。”她说,声音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但也不想一个人扛。”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绿萝上,那盆绿萝已经恢复了很多,新叶子抽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线下看得见。之前发黄的老叶子被她掐掉了,掐掉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那就请,但定规矩。”他答,没有任何犹豫,“只辅助,不主导。你想亲力亲为的事,谁也不能替。”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她确认。
她嗯了一声,把这条记在本子上。本子是那种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里面已经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面,没有出格。她写道:“月嫂——辅助不主导。核心照料由父母完成。”写完之后她在“父母”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然后又觉得不够,又在横线下面加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要是孩子生下来,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正在翻书,翻到《新生儿心理学》里面讲亲子依恋的那一章。听见这话,他抬眼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萝,但目光是空的,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里,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她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不可能。”他说。他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任何迟疑,像在说一个公理。“血缘这种事,不用喜欢,天生就黏着。新生儿对母亲的识别是从心跳和气味开始的,他在子宫里听了你九个月的心跳,你的气味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认识的东西。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印刻,是本能,改不了的。”
“我不是说血缘。”她低头抠书角,书的封面被她抠起了一小片覆膜,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她看着那片被抠起的覆膜,用手指把它按回去,但它又翘起来了,按不回去。“我是说……万一他觉得我不够好,不够温柔,不会讲故事,做饭难吃……”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没有看他,一直盯着那片翘起的覆膜,像是那上面有她要找的答案。
“那他就去找别人妈。”他语气没变,甚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他找不到。你是他唯一的。”他把“唯一”两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一个很长的句子里放了两个句号,每一个句号都砸在地上,留下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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