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在小区后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水泥路,两旁种了整排的梧桐树。这些梧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粗的,树皮斑斑驳驳地剥落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新皮。叶子刚长满,不算很大,但已经能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路面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路边的草叶上。那些光斑随着风摇晃,一会儿圆一会儿扁,明明暗暗的,像是地面上有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
她走得慢,他也不催,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放得很缓,每一步都配合着她的节奏。他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很轻,像是怕看多了她会不好意思。有时候她停下来看路边的一朵野花,他就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不说话,等她自己看完了继续走。
走到花坛边,那棵紫薇还在开着,花瓣比早上更舒展了一些,有几朵已经快要谢了,边缘开始卷边发干。她蹲下来,扒开石榴树苗旁边的土看了看,土的颜色是褐色的,表面有点干裂,但扒开表层之后下面还是湿润的,颜色更深一些,接近深棕色。她用指尖捏了一小撮土搓了搓,土粒在指腹间碾碎,手感不粗不细,有一点黏性,但不至于结块。
“土还行,就是有点板结,得翻一翻。可能是前阵子下过雨又晒干了的缘故,表层结了一层壳。”她说着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侧头看他。
他放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靟青色衬衫的袖口有一颗深灰色的袖扣,他解下来揣进裤兜里,袖子一直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和几条浅浅的青筋。他蹲下去,拿起靠在花坛边的小铲子,那是一把不锈钢的窄铲,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大概是物业的园丁落在这里的。“我来,”他说,“你站着看就行。”
她没拦,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小铲子斜着插进土里,手腕轻轻一翻,一块土就被撬松了,再往旁边挪一点,重复同样的动作。他翻土的间距很均匀,每一铲下去的距离都差不多,翻起来的土块大小也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额角渗出些汗,亮晶晶的,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了一小段,他没用手擦,只仰起头让风吹一会儿,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毛。
那把不锈钢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很好听,闷闷的“嚓”一声,翻起来的土块落在旁边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下轻响。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像一个不会停歇的节拍器。泥土的气息被翻了起来,潮湿的、略带腥味的、带着一点点草根腐烂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原始的生长的力量。
“你说,以后孩子会不会也喜欢弄这些?”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她看着那把上下翻动的小铲子,目光有些出神。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铲子插在土里没拔出来,他撑着铲柄抬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还有眼角那颗泪痣,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肯定喜欢,”他笑着说,那笑容很大方,牙齿露出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我教他认二十四节气,清明种豆,谷雨栽苗,夏天带他夜里抓萤火虫,秋天捡银杏叶做书签。冬天就在阳台上种点蒜苗,让他天天浇水,看它从一颗蒜头长成绿油油的一片。这样等他上学了,写作文不至于像他爸一样,只会写‘今天天气很好’。”
“听上去你早规划好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当爹的不得有点远见?”他继续挖土,小铲子一下一下地翻着,每一铲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等他三岁,我就让他给你端盆水,说‘妈,洗脚’。水温要试好,不能烫不能凉,盆要端平,走路要稳,水不能洒出来。”
“你想得美。”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三岁的孩子连盆都端不稳,你还指望他给你端洗脚水?”
“那有什么关系。”他把铲子插在土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端不稳我就教他,洒一次教一次,洒十次教十次,总有一次能端稳。教育这件事,不就是重复吗?你想想你是怎么学会拿筷子的,还不是小时候掉了无数次才学会的?”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低头看着那块被他翻得松松软软的土,上面的土块已经被他敲碎了一些,变得细碎而均匀,像一摊刚磨好的咖啡粉。泥土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接近赭石色,里面能看见一些细细的根须和一小截蚯蚓,蚯蚓被翻出来后扭了两下,又钻回了土里。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种薄荷啊。”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种点能用的吗?薄荷能泡茶、能调酒、能炒菜、能驱蚊,一年四季都长,比石榴树好养活多了。我查过了,薄荷喜欢阳光也耐半阴,对土质不挑,只要别太干就行。插个枝条就能活,长得快得吓人,你不剪它它能长到半米高。到时候咱们摘了叶子泡水喝,就是无公害有机枸杞薄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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