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是什么都能扯到枸杞上去。”她笑着摇头。
“那是。”他把铲子递给她,“来,试试?”
她接过铲子,那把不锈钢窄铲比她想象的要沉一些,木柄握在手心里很称手,被他的手掌捂得有点温热。她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几下。铲子插进土里的时候她用的力气不够大,插得不深,翻起来的土块很小,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翻得那么整齐。她用脚踩了踩铲子的肩部,铲子往下沉了一截,她用力一撬,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被翻了出来,土疙瘩里裹着几根细碎的草根和一小片干枯的落叶。
他站旁边看着,没出声指导,只是安静地看她翻。等她翻完第三铲,他忽然伸手拨开她耳边一缕碎发,那缕碎发从马尾里滑落出来,贴在她耳边,被风一吹就拂到脸上。他的指尖从她耳边掠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拂过耳廓时痒痒的。
“土星人都开始务农了,不容易。”他语调平平地说。
她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轻捶了他一下。他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然后笑着躲开,顺势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热,把她整只手都包在里面。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是粗糙的——外科医生的手常年被洗手液和消毒液浸泡,皮肤比普通人粗糙得多,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走,前面有长椅,坐会儿?”他朝林荫道深处抬了抬下巴。那条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张木制长椅,椅背上爬了半架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微微合拢着,像是午睡还没醒。
他们沿着林荫道走过去,梧桐树的影子从身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长椅上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不凉不硬。牵牛花的藤蔓从椅背后伸过来几根,叶子绿油油的,上面还趴着一只很小的瓢虫,红底黑点,在叶子边缘慢慢爬着,爬了一段又折回来,像是迷了路。
她靠着椅背坐下,两条腿伸直,鞋尖对着路边的一丛三叶草。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几个正在草坪上追跑的孩子身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扎着两个小揪揪,头发又细又黄,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绒毛。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了没几步就摔了一跤,但他没哭,拍拍膝盖上的草屑又爬起来了,笑着继续追。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个更小的孩子,手里捏着一个咬了几口的磨牙棒,口水糊了满脸,眼睛却圆溜溜地盯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哥哥姐姐,小脚在婴儿车里一蹬一蹬的,像是在着急地想加入他们。
齐砚舟察觉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孩子身上,又察觉她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抠保温杯的盖子。那只保温杯是银色的,杯盖是深蓝色的,边沿已经被她抠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了,是她每次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从杯盖上掰开,然后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不赶时间,”他说,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刚醒过来的孩子,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这种语气,“别老想着排卵期、体温表那些事。咱们有的是日子。今天翻土,明天种薄荷,后天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了很久的云南菜,大后天你要还想来,我们就继续翻这边的土。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件事一件事赶的。”
她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梧桐叶筛下的光影里明明暗暗的,一会儿被光斑照亮,一会儿又沉入阴影,像一个在光和影之间来回切换的画面。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他下颌的弧线上。“可我不想让你等太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没等。”他说。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你知道那水下面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我每天都在过日子,而且是跟你一起过的。这就够了。我不是在等一个结果,我是在过我的生活。结果来了当然是好事,但它没来的时候,我的生活也不会因此就变得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没说话,慢慢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肌肉不算厚,但骨架在那里撑着,靠上去有一种很安稳的感觉,像是靠在一面不会倒的墙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的那种暖橙色,还有他肩膀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的热度。她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他衬衫上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大概是刚才翻土的时候沾上的。
他抬手搂住她肩膀,手指搭在她上臂,拇指在她肩上画着小小的圈。他的下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发顶,只一下,很快又抬起来,像是怕压到她。
“你知道吗,”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妈以前种过一盆茉莉。花是重瓣的,开起来特别香,香气能把整个阳台都填满。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乘凉的时候,那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闻着闻着就不想回屋了。后来搬家的时候那盆茉莉被摔碎了,花盆碎成了好几瓣,土洒了一地,根都露出来了,断了。我妈心疼了好几天,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我说再买一盆吧,花市上多的是,买回来开得更旺。她说,不一样,这盆茉莉是她从扦插开始养的,养了三年才开第一朵花,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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