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之门投下的阴影,厚重得仿佛能压垮灵魂。那古老巨门散发出的苍茫死寂气息,与门缝下顽强绽放的、沾染着新生法则微光的苍白小花,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在这生与死、古老与崭新、沉寂与萌动交织的奇异边界,悬浮担架上,雷烬的眼睫终于停止了颤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不复往日的桀骜炽烈,也没有重伤初醒的迷茫。里面沉淀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汹涌欲裂、却被强行冰封的痛楚。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极高处渗下的、微弱得可怜的天光,以及天光映照下,岩石穹顶那粗粝原始的纹路。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下担架的微微震颤,感觉到了空气中浓重的土腥与……一丝极其微弱却熟悉的、属于不同法则交融后的清新气息。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得很牢。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后重新拼凑,每一处关节都透着酸涩与隐痛,尤其是右臂。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凝实”感从右臂传来,不是受伤的肿胀,而是某种力量沉淀、归位后的实质感。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右臂。
刑天臂甲依旧覆盖其上,但模样已大变。原本暗红的底色变得深沉近黑,表面那些狰狞的灰白裂纹并未完全消失,但裂纹中此刻却流淌、凝固着一种稳定的暗金色泽,如同岩浆冷却后形成的金属脉络,勾勒出复杂而充满蛮荒美感的图腾纹路。臂甲本身似乎也“瘦”了一些,线条更加贴合,关节处的结构变得内敛,不再有突兀的骨刺凸起,反而透出一种经历过千锤百炼后的、返璞归真般的凶悍。最奇异的是,整条手臂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温热感,与他身体其他部分的冰凉形成对比,仿佛这条手臂拥有了独立的、沉睡般的生命。他能感觉到臂甲深处,那股融合了刑天凶煞、蚀骨之毒、审判残痕以及他自身意志的混沌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像被驯服的凶兽,蜷伏在那些暗金纹路之下,沉重、凝练,随时可以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却又被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规矩”所束缚、引导。
这不是他熟悉的力量。陌生,却似乎……完全属于他了。
“醒了?”猎妖师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雷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转动目光,看到了围拢过来的磐石、墨匠、聆风。磐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沉重的悲悯。墨匠眼神复杂,欲言又止。聆风则微微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队伍是完整的,除了……那个总是抱着箱子、眼神清澈坚定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幽都门前的阴冷更刺骨百倍,瞬间攥住了雷烬的心脏。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上——通道入口的惨烈防御战,光桥上亡命奔袭,最后是……那惊天动地的变量洪流与黑暗之瞳的对撞,以及洪流最前端,那决绝燃烧、融入光芒的……
“苏弥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如同沙砾摩擦。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幽都之门亘古的沉寂作为背景。
磐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墨匠低头摆弄着手中一个显示着复杂数据的小型仪器,指尖微微发白。聆风轻轻吸了下鼻子。
猎妖师走到担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雷烬。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雷烬耳中:“手提箱在逆转协议最终启动时彻底粉碎。苏弥……将自身残存的存在与所有绑定信息,作为最后的稳定锚点和引导程序,融入了新生法则核心。她帮助‘种子’完成了关键整合,稳住了雷烬你的力量暴走,为我们指明了这条光桥通路。她……不在了。”
话语简洁、冰冷,如同手术刀切割开事实。没有修饰,没有安慰,只有血淋淋的结论。
“不在了……”雷烬重复着这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那冰封的痛楚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开裂,涌出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但他没有吼叫,没有挣扎,只是那沉寂的眼眸深处,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那条刚刚稳定下来的刑天右臂,暗金纹路骤然亮起微光,散发出危险的低沉嗡鸣。
“你想让她的牺牲白费吗?”猎妖师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如同冰锥刺入雷烬即将失控的情绪,“看看你的胳膊!感受一下你体内的力量!那是她用最后的存在换来的‘稳定’!看看这座门,看看门下的花!这个世界的法则正在被重塑,旧的秩序崩塌,新的规则在鲜血与牺牲之上建立!你躺在这里发疯,除了毁掉你自己、拖累我们、让她的付出变成笑话,还有什么用?!”
字字如锤,砸在雷烬心头。他右臂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几下后,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内敛、平息。那汹涌的暴戾与悲痛,被一股更强大的、混杂着不甘、责任与无尽空虚的意志,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压成了某种坚硬的、永远无法化解的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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