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他，温柔体贴。
他抱着她，让她靠在怀中，两人坐在船头。
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桃花夹岸而开，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水面上，洒在她的发间。
“袅袅，”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柔，“现实里我给不了你的，我都想在梦里给你。”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
“我想给你一场没有阴阳相隔，没有生死距离的爱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平日里阴鸷冷冽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春水洗过，澄澈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目若寒星，却偏偏在这梦境里卸下了所有的冷意，只剩一身的温柔与缱绻。
风吹起他几缕墨发，拂过她的脸颊。
“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陪着你，爱着你。”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好过永远失去你。”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那是她在现实里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萧珩活着的时候，她没有来得及靠近，他死了之后，靠近她的只有阴气和寒冷。
可在这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梦里，他有心跳，有温暖缱绻的怀抱。
她的心中又甜又痛，爱恨交织，任由自己沉沦在他的怀抱里。
她知道这是梦，知道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消失，可她还是不想醒。哪怕多贪恋一刻，也是好的。
船行至水中央，两岸的花开得愈发浓烈。
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唇落下来。
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
又一批方士术士，浩浩荡荡地入宫，又灰头土脸地被遣了出去。
小太监立在殿门外，听着里头许久没有动静，这才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去向姜君玥禀报。
这一批，依旧无人能治公主殿下。
姜君玥听完，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缓缓地揉着，指节分明，骨相清俊，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连日来的疲惫全都写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宇间的阴郁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却丝毫不掩他天生的帝王之相。
薄唇微抿时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凌厉，即便倦容满面，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将手中奏折搁在一旁，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他整了整衣袖，抬脚便要往外走，
去看看袅袅，哪怕她什么都回应不了，他也想去看看她。看一眼，心里便踏实一分。
他刚迈出两步，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长匆匆入内，甲胄在行走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在阶下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膝上，低着头，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急切：
“陛下，人找到了。”
姜君玥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双沉郁了多日的墨色眸子里，骤然亮起一道光。
“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日快了半拍。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袍角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起。
半张脸隐在暗处，那双明亮的眸子便显得格外灼人。
叶青玄缓步走入。
青衫如旧，衣袂微扬，步履不疾不徐，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肃杀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面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眉目清俊如画，与生俱来的孤绝。仿佛这世间万物，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金银权势，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行至殿中，抬眸望向龙椅之上那位九五之尊，目光平静如水，脊背挺直如松，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姜君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能除掉萧珩？”
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带着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叶青玄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我此次来，只为公主。”
声音清冽如山泉击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姜君玥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萧珩一日不除，袅袅便一日不得安宁。”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压迫感，逼向阶下那道清冷的身影，“你以为朕是在求你？”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可叶青玄的神色始终未动。
姜君玥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一句话可定千万人生死，一道旨意可令山河变色。
可偏偏他管不住一只厉鬼。
从前他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觉得那些不过是愚夫愚妇的妄谈，是方士术士欺世盗名的伎俩。
可如今，他夜夜悔恨，悔自己当初斩杀萧珩太过草率，一刀下去，人头落地，便以为一了百了。
他忘了，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更可怕。
怨气不散，魂魄不灭，萧珩化作厉鬼，缠上了袅袅，成了她身边最大的祸端。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萧珩还在，姜袅袅便永远不得安生。
他更清楚，只要萧珩还在，袅袅的心便永远有一块地方，是他的。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她的魂魄，却被一只鬼分走了一半。
他不能容忍。
可他别无选择。
他是帝王，手握天下，可他对付不了一个死人。
姜君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锋芒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朕要她醒过来。”
他看着叶青玄，一字一句。
“朕要她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着。”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无声地达成交易。
*
“殿下……殿下……”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可它执拗地响着，像要穿过这重重梦境，将她带走。
姜袅袅在萧珩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谁？”
她蹙起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十指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心里隐隐知道，这梦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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