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划算”两个字喊得震天响,像是这两个字是整段话的精髓,是他这些年纵横南域总结出来的终极真理。
在他的世界里,人命是有价钱的,一桩杀戮是一次交易,一条命换一千枚灵石,这是一笔好买卖,是一笔值得庆祝的生意,是值得在苦主面前反复炫耀的丰功伟绩。
霸刀门的弟子们也跟着笑起来。
上百人的笑声再次汇聚在一起,比之前更大,更响,更肆无忌惮。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仰着脖子,有人笑得弯了腰,把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借力站稳。
他们的笑声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附和。
从门主的大笑里,他们听到了一个信号——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而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买卖,更多的灵石,更多的丹药,更多的神兵利器等着他们去瓜分。
笑声在山谷间横冲直撞,撞在古碑上,撞在山壁上,撞在每一个天元剑宗的人心头上。
那笑声比刀锋更锋利,比拳头更沉重,它不是肉体上的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更加残忍——
它是在把一个死者的尊严踩在地上碾碎,然后把碎渣捧起来,放在死者的弟弟面前,对他说:你看,你哥的命就值这些,我还赚了。
苏灵儿的肩膀在发抖。
那个方才还能倔强地喊出“顾师叔不是逃兵”的女孩,此刻紧紧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的指节因为握着剑柄太过用力而发白,指尖在轻轻颤抖。
张浩的眼眶红了。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吱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牙关紧咬的力道大得连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顾长歌没有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依旧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但如果有人足够近、足够仔细地看,就会看到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十根手指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用力的方式蜷缩起来,指甲一点一点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但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拱,又被他拼了命地按回去。
就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笑声中,剑无心走了上来。
老者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他没有拔剑,右手依旧搭在剑柄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不急不缓,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就这么一步走到了顾长歌的身侧,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那是一个位置。
一个并肩的位置。
一个同进退的位置。一个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个人”的位置。
剑无心的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风把他的几缕碎发吹起来,掠过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霸刀门弟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在这片平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涌动。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天元剑宗还是南域第一宗门,十二峰的殿宇绵延数十里,山门前的广场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弟子在练剑。
也是在那一年,有两个少年来到山门前拜师。
一个天赋异禀,灵根出众,踏入修炼之路就像是鱼儿入了水,进境之快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没过几年就得了个“修行狂”的称号。
另一个资质平平,悟性一般,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弟弟的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起来的小子一步一步走到前面去,越走越远,远到再也追不上。
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叫顾长歌,那个资质平平的少年叫顾长风。
他们是兄弟。
亲兄弟。
一起来,本该一起往前走。
但修仙这条路从来就不讲公平,天赋就是天赋,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拼尽全力也只能站在地上仰望。
顾长风从来没有嫉妒过弟弟,他只是在每一个修炼的深夜默默地多挥几次剑,多搬运几个周天,用最笨拙的方法去追赶那个永远也追不上的身影。
而最终,这个资质平平的哥哥,这个一辈子都没有追上弟弟脚步的哥哥,被吊在绳索上三天三夜,临死前喊的是弟弟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弟弟是被骗走的。
剑无心闭了一下眼睛。
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另一侧,苏灵儿拔出了远山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清脆悠长,像是一声鸟鸣划破了满天的笑声。
这柄剑对她来说还有些太长太沉,剑柄握在她纤细的手掌里显得有些不成比例,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手腕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她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映出她那双通红的、泪水未干的眼睛。
她站到了剑无心的身侧。
然后是张浩。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苏灵儿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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