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的手像钳子一样扣住那孩子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褂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蹭了几道灰痕,此刻正扭着身子挣扎,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放开我!”那孩子梗着脖子,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韩胜玉没松手,目光落在那群追来的孩子身上。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的胖墩,约莫八九岁,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梨,正叉着腰站在几步外,满脸看热闹的得意。
“你是哪家的?”胖墩打量着韩胜玉,见她衣着不俗,气势先矮了三分,嘴上却不饶人,“这是我们小孩子间的事情,外人少管闲事!”
韩胜玉懒得搭理这群孩子,低头看向手里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张茂。”那孩子咬着牙,眼睛却往胖墩那边瞟了一眼,带着几分恨意。
姓张?
韩胜玉嘴角抽了抽,难怪一见这孩子就觉得似曾相识,又仔细打量一番,果然眉目间隐约有几分张廷伦的影子。
胖墩见韩胜玉不理他,脸上挂不住了,伸手一指张茂:“他爹死了,他娘带着他跟他弟弟吃他叔叔的,住他叔叔的,连他叔叔的婚事都耽搁了,可不是害人精吗?”
张茂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你呢!拖油瓶!”胖墩身后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笑。
韩胜玉面沉似水,转头看向那群孩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若没有他爹的供养,他叔叔能有钱读书中举?小小年纪就学会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瞧着你们才是害人精!”
胖墩被她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还硬撑着:“你……你谁啊?多管闲事!我才不是害人精,我又没拖累别人。”
韩胜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家住哪儿?我倒要登门拜访,问问你家长辈是怎么教孩子的。”
胖墩的脸色彻底变了,找上门告状可不行,屁股会疼,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身后那群孩子也跟着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里安静下来。
韩胜玉松开手,低头看着张茂。那孩子还梗着脖子,眼眶却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疼不疼?”韩胜玉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张茂摇摇头,又点点头,低下头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韩胜玉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娘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张茂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韩胜玉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张茂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家。”
张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回去。”
“为什么?”
张茂不说话了。
韩胜玉也不催他,就站在巷口,静静等着。秋风卷着落叶从巷子里穿过,吹得张茂那件半旧的褂子猎猎作响。他瘦小的身影站在暮色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我娘……会担心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韩胜玉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你娘会担心,还不赶紧回去?”
张茂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韩胜玉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前走,她隐约记得堂哥说过张廷伦的住处,好像不在这里。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张茂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韩胜玉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院子里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一丛菊花,开得正好。一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件湿漉漉的衣裳。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婉,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茂儿?”妇人站起身,看见张茂身后的韩胜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警惕,“这位是……”
韩胜玉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穿着朴素,举止却透着一股子斯文气,说话的声音也不像寻常妇人那般粗声大气,倒像是读过书的。
“您是张嫂子吧?”韩胜玉开口,声音平和,“我叫韩胜玉,方才在巷口遇见令郎被人欺负,便送他回来。”
阎氏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张茂身边,蹲下身,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又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声音有些发颤:“伤着没有?他们又欺负你了?”
张茂摇摇头,低下头去,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韩胜玉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院角晾着几件小衣裳,还有一件女人的旧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物。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里头插着几枝野菊花,黄灿灿的,给这朴素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