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地契,比青珞预想中来得艰难,却也来得意外地快。
在她与苍溟会面后的第三天清晨,一封印着皇室朱红徽记、用词考究却透着疏离的公函,便送到了她暂居的小院。函中言明,摄政王重岳殿下“体恤‘龙心’大人于九域安定之功,兼为弘扬正道、泽被后学”,特将北郊落霞山麓前朝别院旧址,“暂借”于青珞,用以“清修研习”,借期十年,不取分文租金,唯“望善加利用,勿负圣恩”。
“暂借”、“清修研习”。用词很微妙,既给了她场地,又划清了界限——这不是正式的封赏或授权,只是一次基于她个人名望的、有期限的“借用”。且“勿负圣恩”四字,既是期许,也是无形的绳索。公函末尾,还“顺带”提及,听闻“明心院”有意招收学子,皇室可酌情“荐送”若干“颖悟勤勉”之年轻子弟,以“观摩学习”。
“他在试探,也是交换。”青珞将公函递给一旁静坐饮茶的苍溟。汐云伏在她脚边,耳朵动了动,似乎也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机锋。
苍溟放下茶杯,扫了一眼,玄色的衣袖拂过石桌,神情并无意外:“能拿到地,且是‘暂借’而非‘赐予’,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暂借’意味着产权仍在皇室,他随时可以收回,但也意味着你不必完全受制于‘受赐’的恩义束缚。至于荐送学子……”他抬起眼,眸色深沉,“是耳目,也是筹码。收,便有皇室介入之嫌;不收,便是拂了他的‘好意’。”
“收。”青珞几乎没有犹豫,她将公函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既开院授学,便不该拒任何有心向学之人于门外。只要他们守明心院的规矩,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捣乱的,我便教。至于他们学成之后心向何方……”她顿了顿,看向庭院中在秋日阳光下舒展的桂树,“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是明心院要教的第一课——明己心。心若不明,身在何处,都是棋子。”
苍溟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你既已想清楚,便放手去做。守垣司会依诺,不公开支持,亦不公开阻挠。若有实务合作,可按你之前所言,个案议定。”他站起身,离去前,又留下一句,“重岳荐来的人,我会让羽商……留下的情报网,稍加留意。”
羽商的名字被提及,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那个总是笑吟吟、消息灵通仿佛无所不知的身影,早已化作星辰。但他留下的那张精密而隐秘的情报网络,并未完全消散,一部分被苍溟谨慎地接手掌控。
“多谢。”青珞轻声说。
苍溟摆了摆手,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步伐依旧沉稳,却仿佛比三年前,少了几分孤峰般的绝傲,多了几分背负真实的沉重。
地契到手,青珞没有耽搁,次日便带着汐云,以及苍溟调拨给她的两名沉默干练、曾因伤从一线退下的老守垣卫士——一个叫石毅,断了一臂,但经验丰富,精于警戒布防;一个叫林杏,腿脚不便,却曾是出色的药师助手,心细如发——前往落霞山麓。
前朝别院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却也更加辽阔。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古树参天,几处主体建筑的骨架还在,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日皇家气派,只是彩漆剥落,窗棂腐朽。但地理位置极佳,背倚苍翠落霞山,面朝蜿蜒玉带河,远处可见垣都巍峨轮廓,近处有山泉汇成溪流穿过废墟,灵气确实比别处浓郁,且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宁静。
“打扫整理,便是第一桩功课。”青珞挽起袖子,对石毅和林杏说道,脸上带着久违的、属于行动的踏实感。
没有大兴土木,没有劳民伤财。青珞手中资金有限(主要来自她之前游历时偶然所得,以及苍溟以“顾问薪俸”为名拨付的一小笔启动资金),她也无意将明心院修得富丽堂皇。石毅负责规划区域、清理安全隐患、带着后来陆续招募的几名同样伤残退伍的老兵搭建最简单的篱笆和修补屋顶。林杏则带着几个本地雇来的勤快妇人,清理院落,开垦荒废的菜圃药田,整理出可用的屋舍。
青珞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个。她不仅亲自动手搬运木石、清理杂草,更用自己的方式,悄然影响着这片土地。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漫步在废墟间,掌心贴着那些古老的石墙、倾颓的梁柱,感受其中残留的微弱地气,以玉璜和自身为引,将丝丝缕缕温和的灵气注入地下脉络,驱散沉积的阴秽,引导生气循环。数日之后,连负责清理的妇人都惊讶地发现,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竟重新渗出了清冽的泉水,荒废的园子里,野草似乎褪去了疯长的势头,一些原本萎靡的古树,枝叶也透出了新的生机。
汐云是所有人的开心果,也是最好的“监工”。它银白色的身影在工地间轻盈穿梭,时而用鼻子帮忙推开轻巧的杂物,时而用尾巴拂去石阶上的灰尘,它似乎天生懂得引导灵气,所到之处,连空气都清新几分。那些老兵和妇人起初对这只神俊非凡的灵兽敬畏有加,但见它性情温顺,尤其爱亲近孩童(林杏有时会带小孙子来帮忙),便也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私下称它为“山院的守护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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