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查明河堤溃决的真相，仅凭府衙的账册远远不够，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和人证。
几经周折，他们打听到一位在淮河边上住了大半辈子、经验丰富的老河工，或许知道内情。两人决定连夜前去拜访。
天色擦黑，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周虎拎着他那杆用布套仔细裹住的玄铁枪，林睿颖则怀里揣着那本至关重要的账本和一些零碎纸笔，沿着河堤旁一条人迹罕至的泥泞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月亮被浓密的云层和道路两旁张牙舞爪的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勉强能照亮脚下布满碎石和坑洼的路面。
河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不知名虫豸此起彼伏的鸣叫，偶尔有被惊动的青蛙“呱”地一声跃入水中，那突兀的响动总能让林睿颖的心跳漏掉半拍。
“你能不能走快点儿？”周虎走在前面，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催促，他脚步稳健，显然习惯了夜路，“磨磨蹭蹭的，跟个大姑娘上花轿似的！照这速度，走到天亮也到不了！”
林睿颖跟在他身后，青衫的下摆早已被路旁带刺的荆棘和露水打得湿透，甚至还被勾破了一道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白天在府衙门口跟那知府吹胡子瞪眼，差点动起手来，浪费那么多时辰，我们何至于要在这乌漆墨黑的夜里赶路？再说了，你走那么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也不怕一脚踩空，摔进哪个水沟里！”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听前面的周虎“哎哟”一声惊叫，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夹杂着水花溅起的声音——路边果然有一个被前几日暴雨冲刷出来的深沟，隐在荒草之下，深约半人，周虎光顾着回头说话，没留意脚下，结结实实地踩空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旁边的一丛灌木稳住身形，却抓了个空，慌乱中手臂胡乱一挥，竟把紧跟在他身后的林睿颖也带着一起栽了下去！
两人一先一后，毫无形象地摔进了沟底积存的雨水中，冰凉的泥水瞬间淹过了他们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睿颖的衣袍下摆彻底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难受得他几乎想骂娘。
“你看！我就说！莽莽撞撞，果然摔了吧！”林睿颖从水里爬起来，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现在好了！衣服全湿了，这副鬼样子，怎么去见老河工？怎么问话？”
“呸！还不是你那张乌鸦嘴咒的！”周虎也狼狈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伸手想去拍掉林睿颖头发上沾着的几根枯草，手伸到一半，又故意缩了回来，抱臂哼道，“谁让你跟得那么紧？自找的！活该！”
林睿颖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拍开周虎随后伸过来拉他上岸的手。
借着他的力道爬上岸边，林睿颖从怀里摸出一方还算干净的帕子，用力擦着脸上和手上的泥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好不容易，两人按照模糊的地址找到了河堤边那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却见门扉紧锁，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上，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人呢？不是说就住这儿吗？”周虎皱着眉，抬脚就想把那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木门踹开。
“别动！”林睿颖急忙按住他，“兴许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河堤的另一端传来，听声音，至少有十几匹马，而且蹄声凌乱沉重，绝非官府驿马那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不好！”林睿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可能是知府派来灭口的人！快走！”
他拉着周虎，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隐在一片荒草丛中。
两人也顾不上浑身湿漉漉的泥水，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破庙。
庙门早已朽坏，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荡下无数蛛网和灰尘。
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落在周虎宽阔的肩头和两人头上。
他们刚闪身躲到残破的、布满灰尘的供桌后面，庙外杂乱的马蹄声就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呼喝声。
“搜！给老子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绝不能放跑那两个京城来的小子！”一个声音粗哑的汉子厉声下令。
周虎握紧了手中的玄铁枪，枪尖在黑暗中对准了庙门的方向，呼吸放得极轻。
林睿颖则屏住呼吸，悄悄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借着供桌的遮挡，极快地吹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线一闪而过，足够让他看清供桌下方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因木板腐烂而露出的大洞，似乎是以前庙里僧人藏匿物品的地方，大小刚好能容两人蜷身躲入。
“快！进去！”林睿颖用气音急促地说着，推了周虎一把。
两人也顾不得洞里有多脏，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
林睿颖刚把火折子吹灭，破庙那扇不堪重负的木门就被人“砰”地一脚狠狠踹开，几个手持钢刀、身形彪悍的蒙面汉子冲了进来，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头儿，这里没人！就一堆破烂！”一个蒙面人粗声粗气地报告。
“他娘的，跑得倒快！去别的地方搜！他们肯定没跑远！”那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命令道。
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周虎长长舒了口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动了动，感觉到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忍不住想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林睿颖说：“喂，你现在活像个唱大戏的花脸猫，眉毛上都是灰。”
林睿颖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伸手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疼得周虎倒抽一口冷气。
“总比你像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汤狗强！低头看看你自己的裤腿，泥浆糊得厚得都能在上面种庄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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