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还敢赶我们走?”一个手持铁叉的汉子怒极反笑,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叉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你一个外乡来的野猎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再不滚开,老子连你一起叉了祭山神!”
“别!”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急忙拉住他,眼神惊惧地瞥向陈无戈的方向,压低声音,“你看他……你看他那眼神……还有他背后那东西……他没说笑,真逼急了,他绝对会动手……”
“动手?他一个人,浑身是伤,还能杀几个?”持叉汉子不服。
拉住他的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
“他不怕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悄无声息地浇在众人心头的怒火上。
不怕死的人。
是啊。一个连死都不怕,明知道寡不敌众,却依然用身体挡在那里,眼神清醒地告诉你“越界即死”的人。他的威胁,不是疯子的呓语,而是冷静的宣告。跟这样的人拼命,值吗?为了一个尚未证实是否真是“灾星”的女婴,赌上自己的性命,甚至可能激得他真做出“让全镇陪葬”的疯狂之举?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风雪的呼啸,以及地窖下那微弱却执着的呜咽。
陈无戈艰难地喘了口气,胸腔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摩擦着受损的脏器,带起更浓的血腥味。抠着地板缝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已经翻裂,指尖渗出的血珠混着木屑,在冰冷的地板上凝成暗红的小点。疼痛从指尖传来,尖锐而清晰,反而帮助他抵抗着因失血和疲惫而阵阵袭来的眩晕。
他不能松手。只要这只手还抓着东西,只要这口气还提着,他就能坐在这里,封住这道门。只要他还睁着眼,阿烬就是安全的。
庙外的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飘洒,落在门前的台阶上,覆盖了先前混乱的脚印。屋檐下垂挂的一根粗长冰棱,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突然断裂,“啪嚓”一声脆响,砸落在门前的雪地上,碎成晶莹的粉末。
这突兀的声响让门口几人惊得一跳,警惕地看向门外。
没有人弯腰去捡那碎冰。
没有人试图离开。
也没有人,敢再向前挪动哪怕半步,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却被陈无戈用生命圈禁起来的地窖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爬过。
供桌上,油灯早已熄灭。墙角最后一点炭火的余烬也彻底失去了温度,化作一小撮冰冷的灰白。庙内彻底陷入了昏暗,只有门外雪地反射的月光,和村民们手中那几支火把提供的、范围有限的光源。
月光从破窗斜斜射入,恰好落在陈无戈身上。清冷的光辉勾勒出他蜷缩的身影轮廓,照亮了他背上粗布衣物被棍棒撕裂的口子,以及口子下那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血痕。鲜血已经半凝,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紫的色泽,与苍白破损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轻微的起伏,牵动着背上伤口,带来一阵阵刀刮骨头般的锐痛。
阿烬的呜咽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似乎哭累了,陷入了不安的浅眠。但她胸口火纹的光芒却没有完全熄灭,反而像是适应了黑暗,亮度变得稳定而内敛。那暗红色的光晕依旧透过席子缝隙渗出,在地窖口周围的地面上,投映出一片边缘模糊、微微扭曲的光斑,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无声地宣示着其下生命的存在。
陈无戈僵硬地抬起一只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此刻积攒的全部力气——手掌轻轻按在覆盖石板的破草席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拍了拍。
动作很轻,很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告诉她:我在。
别怕。
他不知道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能否理解这动作的含义,能否感受到这隔着石板和草席传递而来的、笨拙的安抚。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这轻柔的一拍,不仅是对阿烬的回应,也是对他自己快要被剧痛和疲惫撕裂的意志的支撑。
就在他拍下第三下的时候——
庙门外,风雪声中,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不是一群人杂乱慌张的脚步,也不是野兽潜行的窸窣。
那是一个人,踩着积雪,步伐缓慢、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
咚。
咚。
咚。
木杖敲击冻硬地面的声音,节奏分明,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是老镇长来了。
挤在门口和庙内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拨开,自动向两侧退让,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火把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通道尽头。
一个穿着厚实灰布棉袍、外罩深色毛皮坎肩的老人,拄着一根色泽沉黯、顶端雕着兽头的硬木拐杖,一步步踏了进来。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左眼蒙着一块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锐利,此刻正沉沉地扫过庙内狼藉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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