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赋司的屋子更大，里头摆着好几排桌子，桌上堆满了账本。
十几个书吏坐在那儿，有的在翻账本，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抄写什么。
看见刘主事进来，都抬起头，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都多看了两眼。
刘主事领着林焱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说：“林庶吉士，你就坐这儿。这桌上的账本，是去年江南几个府的田赋账册。你先看看，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林焱坐下，翻开桌上的账本。账本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看了几页，就觉得头大。
那些数字，有田亩数，有税额，有实征数，有拖欠数，乱七八糟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半天，才理出个头绪来。
江南那几个府，田赋的定额是固定的，但实征数总是差一大截。
有的府实征了八成，有的府只实征了五成。
拖欠的那些，说是天灾，说是歉收，说是老百姓交不起。
但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拖欠的银子，年年挂在那里，就是收不上来。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拖欠的银子，到底是真的收不上来，还是被人贪了？他不知道。他只能把疑问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中午的时候，刘主事过来叫他去吃饭。
饭堂在户部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林焱跟着刘主事进去，打了份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饭是糙米饭，菜是白菜炖豆腐，油水不多，但热乎。
他吃得挺香，一上午看账本看得头晕，这会儿吃点热乎的，舒服多了。
刘主事坐在他对面，边吃边问：“林庶吉士，上午看得怎么样？”
林焱说：“还行，就是数字太多，看得头晕。”
刘主事笑了，说：“刚开始都这样。户部的差事，就是跟数字打交道。您多看看，慢慢就习惯了。不过，看账本不光看数字，还得看门道。那些数字，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你得学会分辩。”
林焱心里一动，问：“刘大人，您这话怎么说？”
刘主事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林庶吉士，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赋税这东西，牵涉太多。老百姓交不上来，是一回事。底下的人做了手脚，又是另一回事。你看那些拖欠的银子，年年挂在那里，年年收不上来。是真的收不上来，还是有人不想收？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林焱听着，心里头明白了。
他想起在华亭的时候，他爹当县丞，也管赋税。
每年收税的时候，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数字，总是差一大截。
他爹查过，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
那些拖欠的银子，背后都有人。动了那些人的利益，比得罪老天爷还麻烦。
他问：“刘大人，那户部不管吗？”
刘主事苦笑了一下，说：“管？怎么管？户部管的是天下钱粮，底下几百个府县，几千个官吏，哪能个个都盯着？再说了，那些拖欠的银子，有的确实是天灾，有的确实是歉收，有的也确实是老百姓交不起。你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追缴吧？那不得逼死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也有那么一些人，借着天灾、歉收的名头，把该交的税扣下来，装进自己的腰包。你说，这账怎么查？查轻了，人家不怕。查重了，人家跟你拼命。所以，户部的差事，最难的不是算账，是平衡。得让该交的交上来，不该交的别逼人家，该查的查清楚，不该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头的分寸，得拿捏好。”
林焱听着，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以前写策论，写赋税的事，写得头头是道。什么“轻徭薄赋”，什么“均田均税”，都是大道理。
真到了户部，面对那些账本、数字，才知道赋税没那么简单。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他得学会在纷争中找到平衡。
吃完饭，回到田赋司，林焱继续看账本。
下午看的，是苏州府的账册。苏州府，那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之一，田赋定额高，实征数也应该高。
但账册上写着，苏州府去年田赋定额是二十万石，实征了十四万石，拖欠了六万石。拖欠的原因，写的是“旱灾歉收”。
林焱皱了皱眉。他记得，去年苏州府没听说闹什么旱灾。
他问刘主事：“刘大人，苏州府去年闹旱灾了？”
刘主事想了想，说：“苏州府？好像没有。我去查查。”他翻了翻另一本账册，说，“没有。苏州府去年风调雨顺，没有旱灾，也没有水灾。”
林焱心里头一沉。没闹灾，为什么拖欠了那么多？他把那页账册折了个角，记在心里。
下午申时，刘主事过来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林焱收拾好东西，出了户部。
天已经快黑了。街上人少了许多，冷冷清清的。他裹紧衣裳，快步往回走。
回到宅子，周管家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林探花，您回来了？”
林焱点点头，说：“嗯。”
回到书房，坐下，想着今天在户部看到的事。
苏州府的账册，明明没闹灾，却写了“旱灾歉收”。
这是怎么回事？是底下的人做假账，还是有人贪了银子？他不知道。但他得查清楚。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再好好看看苏州府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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