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那天晚上,淮安城里吴家的会馆里
吴家经营盐业已有三代,手里攥着淮北盐场将近三成的盐引,每年光盐课进出就抵得上半个府的岁入。
人们说“吴半城”的时候,指的不单是他的家产,也是他在这淮安地面上无人能绕开的势力...官府换了一茬又一茬,吴家始终屹立不倒。
吴半城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托着一杆水烟筒,铜烟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呼噜呼噜的水声给这阴沉的厅堂添了几分燥气。
几个大盐商围着八仙桌坐着,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几盅已经凉透的茶。
坐在左边的孙盐商,长脸黑面,手里不停摩挲着两颗铁核桃,咯吱咯吱的声响和烟筒的水声搅在一起。坐在右边的马盐商来自通州,矮胖身材,脖子缩在灰鼠皮袄的领子里。
坐在对面的周盐商是盐城最大的引商,年纪最长,须发皆白,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他们是刚才从各自在庙湾盐场的眼线那里得到消息的。
消息一样...林焱已经到了淮安,带人在庙湾盐场画了样池的线,那个姓曹的管事和老灶头们都动心了,今天一早就拿了铁锹在圈定的滩地上动了第一锹土。
“孙盐商把手心里的铁核桃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吴爷,长芦程万山的事才过去几个月。”
“林驸马现在把晒盐法推到庙湾来,下个月可能就是盐城,再下个月就是我们各自的盐场了。”
“他这是在要我们的命啊。”
马盐商缩了缩脖子附和说:“这灶户们从前跟我们是一条心的,可林驸马把长芦那批晒盐的样品往地上一倒白花花细得像雪,他们亲眼看见了,人心就散了......”
接着有道:“一个灶头当场就拿了铁锹帮他挖样池,拦都拦不住。”
吴半城把水烟筒从嘴边移开,慢慢喷出一口白烟。
白烟在烛光里缓缓散去后,说:“不急,长芦是长芦,淮北是淮北。长芦那地方灶户都集中在一块盐场上,程万山把持了二十年,他一倒灶户们没靠山了,自然跟着朝廷走。淮北这边不一样...灶户分散在十几个县,祖祖辈辈给我们煮盐,每一家生计都靠我们手里的盐引发工钱。我们只要掐住盐引和灶户的口粮,他们即便想试新法子,也得先掂量掂量家里人吃什么。”
孙盐商停顿了半晌,说:“吴爷,光断灶户的口粮怕是不够,这个林驸马在庙湾待下来,那个孟知府和曹管事现在都站在他那边。他要是真把样池建起来了晒出了盐...我们手里的旧盐引就一文不值了。”
吴半城把烟筒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淮安城阑珊的灯火,远处运河边货栈的灯笼在寒风里一摇一晃。
“泰王爷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信。之前和我见面的赵先生是王爷的人,他说了让我们稳住。还说朝廷里的人会替我们制造压力,但庙湾地面上,还是得我们自己动手。”
说到这里他顿住,转过身来扫视着屋里的几个盐商,缓缓说道:“他要在样池里晒盐...让他晒,但样池建起来之后,出点什么意外,那就不好说了。比如,盐田被毁,海水被污染,灶户闹事这些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孙盐商摩挲铁核桃的手骤然停住,吴爷的意思是.......
吴半城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水烟筒,就着灯火点上火。
呼噜噜的水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了些。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周盐商,捻佛珠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他年纪最大,做事最讲求稳当,不想在自己暮年搅进朝廷和泰王的较量中去。
他抬眼看了看左右,没跟着接话。
他想起程万山灭门案里锦衣卫随后去抄家搜出密信牵连的那一串地方官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泰王是棵大树,可这棵树去年就已经被皇帝砍掉了几根粗枝...赵谋士关在诏狱里还没出来,程万山全家灭门。
吴半城要跟林焱硬碰硬,他这把老骨头实在不想掺和。
但今天坐在这里,他不能不来,吴半城的面子他还不能不给。
他顺着吴半城的话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片刻之后,吴半城的声音盖过了水烟筒的呼噜声,让孙盐商去庙湾找几个灶户。
然后把盐引和口粮的事透给他们,告诉他们一旦晒盐法推开朝廷的盐引就会重新分配,以后他们再想从我们手里领银子就难了。
至于样池那边,让马盐商去办...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手脚干净些。泰王爷稳坐京城,我们稳坐淮安。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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