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那部沉重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放回机座的“咔哒”轻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吴友智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向后踉跄半步，靠在了冰冷的办公桌边缘。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黏腻——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湿冷。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抽烟的杨勇，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对下一步的无措，以及更深切的依赖和询问。此刻的杨勇，在他眼中不仅是同僚，更是白书记指示的直接传递者和执行者，是他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最后能抓到的、有经验的舵手。
杨勇将还剩小半截的烟在锃亮的金属烟灰缸边缘用力碾熄，发出轻微的“嗞”声。他走过来，再次拍了拍吴友智的肩膀，这次力道比刚才轻缓了许多，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安抚。“听到了？”杨勇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白书记有数，也给出了路。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是动起来的时候。”
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瞥了一眼，然后迅速合拢，转身对吴友智快速吩咐：“赶紧准备一下，会后就出发，去市里。记住，分开走，不要一起下楼，不要用各自的车。你坐电梯直接下到车库，开那辆平时不太用的旧车，从后门走。我晚十分钟，从侧门走，开另一辆。路上机灵点，注意有没有尾巴。”
吴友智忙不迭地点头，此刻他的大脑依旧是一片被恐惧和焦虑搅乱的浆糊，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独立思考，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动地、机械地跟着杨勇的安排走。他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包和外套，手还有些发抖，差点没拿稳。
“对了，”杨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去找田厚照的事，不能耽搁。现在就去。姿态放低点，话……捡要紧的说。白书记的意思，你领会了就行。”他没有说要和吴友智一起去见田厚照，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让吴友智单独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吴友智此刻心乱如麻，只想着赶紧执行白焕生的“指令”，哪里还顾得上细品杨勇话里的深意，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好，好，我知道了。我先去找田书记，然后就去市里。杨书记，咱们市里见？”
杨勇“嗯”了一声，挥挥手：“快去吧，记住，分开走，注意安全。”
吴友智像是得到了赦令，抱着自己的东西，拉开门，先是警惕地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才闪身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电梯间方向快步走去，甚至忘了轻轻带上门。
杨勇走到门边，看着吴友智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脸上那副沉稳淡定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算计。他轻轻关上门，反锁，然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常委车辆，眼神晦暗不明。
吴友智这个蠢货，已经完全乱了方寸。白焕生让他去找田厚照，明显是死马当活马医，或者更可能，是拿吴友智去投石问路，试探田厚照的态度，甚至……是抛出去吸引火力的诱饵。田厚照那种老狐狸，是吴友智几句话、一点利害关系就能打动甚至威胁的？笑话。只怕吴友智这一去，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把田厚照更快地推向另一边，或者让田厚照看清他们这边的虚弱和急切，待价而沽，甚至反咬一口。
杨勇点燃一支新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白焕生这条大船，以前看起来是稳如泰山，是他们在沙河乃至在清江市的坚实靠山。可如今，这船还稳吗？李德全今天的强势，栗仁巍那看不透的深沉，周闵渟背后的周振国，还有那个突然跳出来、表现异常抢眼的李立峰……这潭水，越来越浑，漩涡也越来越大。白焕生远在市里，鞭长莫及，他能施加的影响还有多少？他让自己和吴友智去“稳住”李立峰，怎么稳？威逼？利诱？还是……更彻底的办法？李立峰敢在会上那么表现，必然是找到了新的倚仗，会轻易被“稳住”吗？如果稳不住呢？白焕生会不会弃车保帅？
一个个问号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杨勇的心头。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吴友智兄弟，包括自己，在白焕生那盘大棋里，究竟算什么？是可以牺牲的卒子，还是必须保住的“士”？现在看来，前者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尤其是吴友财那个蠢货，竟然直接涉毒，还被抓了现行，这简直是送给对手最锋利的刀。自己虽然和吴家兄弟利益纠缠颇深，但有些事情，是否还能切割？该怎么切割？
杨勇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常用的加密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摩挲着，眼神变幻不定。他在权衡，在计算。或许，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退路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当这个篮子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牢固的时候。去找白焕生是必须的，但去见白焕生之前，自己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比如，也去探探其他人的口风？或者，提前准备一些能够“自保”甚至“交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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