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矮个子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从哪儿来的?”
“南边。”
“南边哪儿?”
“河南。”
矮个子兵把路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用手指在章上蹭了蹭,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纪黎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个子兵把路条放下,看了他一眼:“走吧。”
纪黎宴没犹豫,把票和路条收回来,连忙招呼一家人进站。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矮个子兵的声音:“等一下。”
纪黎宴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矮个子兵指了指纪黎喜:“那个小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王兰花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纪黎喜的胳膊,纪黎喜被捏疼了,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纪黎宴走过去,把纪黎喜抱起来,走到矮个子兵面前。
“军爷,这是我妹妹。”
矮个子兵看了看纪黎喜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脚,脚上包着的布条已经脏了,露出来的脚指头还是肿的。
“脚怎么了?”
“冻的。”
矮个子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走吧。”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他一直走到站台最里头,才停下来,把纪黎喜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兰花跟过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住:“吓死我了。”
纪老实没说话,可他的手也在抖。
纪黎平蹲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
纪黎乐倒是没心没肺的,蹲在铁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得津津有味。
火车晚点了。
原本辰时三刻的车,等到巳时还没来。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逃难的,有做生意的,有当兵的,挤在一块儿,乱哄哄的。
纪黎宴靠着墙站着,把纪黎喜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站台入口。
他总觉得今天这事儿没那么顺当。
那个矮个子兵看路条的时候,在章上蹭了一下,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是验章的法子,真章用的是印泥,有油味,假章用的是红墨水,有腥味。
他闻了,没说什么,放他们进来了。
这说明章是真的,路条也是真的。
可那个眼神不对。
矮个子兵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警惕,更像是......
认识。
纪黎宴在脑子里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确认原主不认识这个人。
可那个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呜——”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站台上的人一下子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火车来了!”
纪黎乐从铁轨旁边蹦起来,兴奋得直跳,被纪黎平一把拽回来:
“别靠近铁轨!”
火车从远处开过来。
黑乎乎的火车头冒着白烟,轮子哐当哐当地响,越开越慢,最后“嗤——”的一声停在了站台边。
车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站台上的人一拥而上,挤的挤推的推,骂声哭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纪黎宴没急着挤,他把纪黎喜往背上一背,回头看了一眼纪老实:
“爹,跟紧我。”
纪老实点点头,一只手拽着王兰花,另一只手拽着纪黎乐,纪黎平跟在最后头,一家人贴着人群的边缘往车门走。
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纪黎宴把票递给门口检票的列车员。
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制服。
他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接过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纪黎宴背上背着的纪黎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快上快上,别堵着门。”
纪黎宴招呼一家人上了车。
车厢里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脚臭味、烟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纪黎宴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把纪黎喜放下来,让王兰花靠着墙站着,又把纪黎平和纪黎乐塞到角落里。
“都别乱跑,挤丢了找不着。”
纪黎乐被他哥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火车又“呜——”地叫了一声,车身猛地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动了起来。
纪黎喜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攥住王兰花的衣襟,小脸煞白。
王兰花搂着她,轻声哄着:
“没事没事,火车开了,咱们要去四九城了。”
纪黎喜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纪黎宴靠着车厢壁站着,眼睛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前头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娃娃在哭,女人在哄,怎么也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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