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亮着灯,秦科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爹,秦科长跟咱们家,算是有点恩情。他走之前,我想请他吃顿饭,算是谢他。”
纪老实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第二天傍晚,纪黎宴在胡同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菜。
饭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灶台就在门口。
大师傅颠勺的功夫利索,火苗蹿得老高,菜香味飘得半条胡同都是。
纪黎宴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又加了一盆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他把菜端回家,然后把秦科长请过来,倒上酒,端起酒杯说:
“秦科长,我们一家来四九城快一年了,多亏您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秦科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肉炖得烂,入味。”
王兰花在旁边陪着,给秦科长添了一回酒,又夹了一筷子鱼:
“秦科长,您尝尝这鱼,新鲜的,老大专门去王掌柜那儿买的。”
秦科长接过鱼,吃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纪,你来厂里还不到一年,从学徒干到代班长,又干到检修小组的负责人,不容易。”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
纪黎宴给他满上酒:“秦科长,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秦科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做得对的地方多,不对的地方少。就是有一条。你别太藏着掖着了。”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秦科长,我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河南来的乡下小子,能藏什么?”
秦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酒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纪黎宴送秦科长出门。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秦科长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小纪,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厂里年后要提一批干部,我跟厂长提了你。”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纪黎宴愣了一下,心里头转得飞快:“秦科长,我资历太浅,来厂里才一年,当班长都勉强,干部我怕干不了。”
秦科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纪黎宴能感觉到:
“我提你,是因为你行,我也相信自己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你在厂里要小心,现在不一样的,这世道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秦科长。”
秦科长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一年来的成绩数了一遍,又把明年的计划讲了一遍。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因为都在等着放假回家。
纪黎宴站在电工班的队伍里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老赵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厂长,烟灰掉在棉袄上,他弹了弹,又掉下来一截。
“小纪,”老赵压低声音,“你说这厂长讲了快一个时辰了,嘴不干吗?”
纪黎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干,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喝口水。”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看他不是在作报告,是在练嗓子。”
老孙从后头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了一句:“练嗓子得去戏园子,在这儿练,浪费了。”
小钱站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把脸埋在领子里,假装咳嗽。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厂部领了过年的福利。
一人一斤猪肉,一人一条鱼,一人一包红枣,用油纸包着,摞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纪黎宴还三份。
他拎着布袋往家走,甜水井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哥!大哥!”
纪黎喜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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