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亲兵对守门士兵说了几句,便对柳若漪做了个“请”的手势。柳若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阿福紧随其后,却被亲兵伸手拦住。
“督帅有令,只柳小姐一人暂住别院。护卫请随我来,另有安置。”亲兵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柳若漪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阿福。阿福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然后对那亲兵抱了抱拳,沉默地跟着另一名亲兵走了。
看着阿福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柳若漪心中最后一点安全感似乎也被抽走了。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偌大的行辕,戒备森严,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柳小姐,请随奴婢来。”一个穿着棉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不知从何处走来,对她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奴婢小翠,奉命伺候小姐。房间己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小姐可要先行沐浴更衣,去去寒气?”
柳若漪看着这个面容普通、眼神清澈的小丫鬟,心中稍定,点了点头:“有劳了。”
小翠引着她进了正屋。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屏风后,果然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和干净衣物。
沐浴,更衣。温热的水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却洗不去心头的沉重和寒意。柳若漪换上干净的、料子普通但厚实的棉布衣裙,坐在梳妆台前,小翠拿着干布,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忧色的脸。不过短短半月,她似乎又瘦了不少,下颌尖尖的,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小姐,您真好看。”小翠一边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一边怯生生地说道,“就是太瘦了些,该多吃点。”
柳若漪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好看?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勉强支撑的残躯罢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飘远了。沈大人拿到了“便宜行事”之权,他会如何查?弩箭的来源,能查到吗?那些黑衣人,能找到吗?弟弟明轩,现在又在何处?是否安全?陈永年、何有道他们,此刻又在做什么?是在惶恐不安,还是在策划下一轮更疯狂的攻击?
还有阿福……他被带去了哪里?行辕会如何安置他?他身手如此了得,来历成谜,总督大人会不会疑心他?会不会……
无数个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她知道,从她把那本账簿交给周文渊,从她踏入澄心堂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己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要么被撕碎,要么……拼死搏出一线生机。
“小姐,头发擦干了,您早些歇息吧。”小翠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柳若漪看着镜中丫鬟单纯的脸,心中微叹。这行辕之中,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这个小翠,是真的丫鬟,还是……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谓的猜疑暂时压下。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活下去。
“好,你也下去歇着吧。”柳若漪轻声道。
小翠应了一声,放下棉布,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炭盆是否足够暖和,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柳若漪一人。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外面,寒风呼啸,隐隐传来远处街巷零星、沉闷的爆竹声——那是极少数胆大或者麻木的人家,在按着旧俗,驱赶所谓的“年兽”和晦气。
除夕夜,团圆夜。可她的家在哪里?她的亲人又在何方?
柳若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她望向夜空,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行辕各处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这座森严的官署,映照得如同巨兽蛰伏。
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传来,很快又消失在回廊深处。那是行辕的亲兵在巡逻,在追查,在布控。这个除夕夜,对很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寒意隔绝在外。转身回到床边,和衣躺下。被子很厚,很暖和,但她依旧觉得冷。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首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似乎象征着新旧交替的更鼓声,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中,沉沉地、不安地睡去。
而此刻,江宁城的另一端,陈府那间温暖如春的书房密室,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陈永年脸色铁青,背着手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仿佛要将地板踏穿。他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王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同样难看,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面前的茶水早己凉透,一口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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