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庵后,一片更加荒凉破败的断壁残垣之后,紧邻着陡峭的山崖。崖边荒草足有半人高,在暮色和寒风中疯狂摇曳,如同无数挥舞的手臂。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辕断裂、车轮深陷泥泞的破旧马车,歪斜地停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旁。拉车的马匹早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车厢,在风中发出“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就在马车旁边,崖壁下方一堆乱石和枯草之间,俯卧着一具小小的、蜷缩的身影。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袄,身形瘦小,一动不动,脸朝着地面,看不真切。
那名发现尸体的亲兵,用长矛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枯草,又用脚尖将那身影轻轻翻了过来。
一张沾满污泥和暗红血痂、青白中透着死灰的少年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柳若漪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早己涣散,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惧与痛苦。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块凝结在伤口周围和胸前的衣襟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是柳明轩。
柳若漪在沈砚和灰衣护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赶到崖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寒风依旧在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柳若漪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视线里只剩下那张青白死灰、沾满血污的、弟弟的脸。
“明……轩?”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呼吸。
她猛地推开搀扶的沈砚和护卫,踉跄着扑到那具小小的尸体旁,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张冰冷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明轩……明轩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沈大人不是说,有人接应他出城了吗?不是说正在追查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死?
“不……不……”破碎的音节终于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不敢置信。她跪倒在冰冷的、混杂着血污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弟弟那僵硬冰冷的胳膊,用力摇晃着,仿佛想把他从这可怕的梦境中摇醒。“明轩!你醒醒!你看看姐姐!我是姐姐啊!你醒醒啊!”
尸体冰凉而僵硬,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双空洞睁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柳若漪的动作猛地停住,她低下头,死死盯着弟弟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又猛地抓起弟弟的手。那双手瘦小,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此刻却软绵绵地垂着,冰冷僵硬。然而,柳若漪的目光,却骤然凝固在弟弟的右手上——
小指不见了。
从根部被齐刷刷地切断,伤口同样沾满血污,只是颜色更深,似乎有些时日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粗糙的工具生生割断的。
断指……
一个可怕的、带着浓烈血腥和恶意的画面,瞬间撞入柳若漪的脑海——那封匿名信!那封用歪歪扭扭字迹写着“欲见令弟柳明轩,明日酉时三刻,独自至城西荒废慈云庵。逾期不候,令弟性命难保”的信!信纸的末尾,似乎……似乎沾染了一点暗红的、不规则的污渍!当时她心乱如麻,未曾细想,此刻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污渍?!那分明是血!是弟弟的血!是弟弟被切断的手指沾染的血!
他们不仅杀了明轩,还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割下他的手指,蘸着他的血,给她写了那封诱她来送死的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骤然从柳若漪喉中迸发出来,划破了山崖边死寂的空气。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痛苦、仇恨和疯狂,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心中发寒。
柳若漪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混杂着尘土,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却赤红一片,如同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死死盯着弟弟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盯着那断指处,然后,目光缓缓移开,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山峦,首射向江宁城某个方向,射向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陈、永、年——!!!”她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嘶吼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带着刻骨的恨意,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不再哭了,眼泪仿佛在瞬间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黑暗和恨意。她慢慢松开弟弟冰冷的胳膊,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但她站得很首,背脊挺得如同即将折断的弓弦。
沈砚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柳若漪此刻的模样震住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火。那目光,让沈砚这个见惯了生死、心志如铁的按察佥事,心头也猛地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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