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马车的方向。车帘紧闭,只隐约映出一点微光,那是苏圆圆点的小油灯。他低声对守在帐外的暗卫首领交代:“明日留十个人,寸步不离跟着苏姑娘。若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们是问。”
首领应下后,他又站了许久。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没觉出冷。脑子里反复想着进城的对策:知府若推说粮尽,就以陛下令牌调驿站存粮;若敢提卫渊,就拿节度使闭城不救的罪证敲打;若实在油盐不进……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可无论如何,他得尽快回来。他想起苏圆圆煮的那碗粥,野菜的清苦里混着馒头的麦香,还有她偷偷加的盐巴,竟比京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记挂。这丫头,总说自己不会添麻烦,却不知她早已成了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桩牵挂。
夜渐深,篝火渐渐弱了。两处灯火遥遥相对,像黑夜里的两颗星,各自亮着,却又暗暗牵系着,等着天明后,一起把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天未亮,帐外的篝火已添了新柴,映得雪地泛出一层暖光。司凛借着烛火写好信函,折成方胜,又取了块随身携带的玉佩压在上面。那玉佩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玉质温润,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贵气。
他走到城门下,此时雪还未停,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守城的校尉见他身着官袍,虽风尘仆仆却气度沉稳,忙上前行礼:“不知大人是?”
“御史中丞司凛。”司凛将信函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劳烦校尉将此信转交梓州知府。就说,关乎城外数千灾民性命,盼他亲阅。”
校尉见那玉佩上的字,又听“御史中丞”四个字,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信函:“大人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说罢转身匆匆入内,城门依旧紧闭,只留一些守卫手握长枪,目光在司凛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几分警惕,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信函递到府衙时,王知府正与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在书房议事。那女子名唤云妩,是本地商户之女,心思活络,常为知府出谋划策,此刻正捻着茶盏盖,轻声道:“大人,城外灾民日多,司凛又携旨而来,硬挡怕是不妥。”
王知府猛地拍了下案几,脸色发白:“妥?怎么妥!朝廷那点赈灾粮,过了节度使的手,到咱们这儿只剩个零头,粮仓早就空了!前些日子跟张大户他们订的粮,还压着没敢动。现在放粮?咱们手里这点粮,够填谁的肚子?”
云妩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大人慌什么。司凛要的是‘赈灾’的名声,咱们给就是。他要进城,就让他进;他要开粥棚,就给他开。只是这粥,得稀得能照见人影,每日只放一次,让灾民看得见盼头,却填不饱肚子。”
王知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他有陛下令牌,能调驿站存粮……”
“驿站那点粮,够撑几日?”女子冷笑一声,“再说了,调粮要文书,要驿站丞复核,来回折腾便是三五日。等粮到了,司凛要么被卫将军的人寻个由头缠住,要么就该发现,光靠驿站的粮,根本救不了剑南道的急。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查咱们的底?”
她顿了顿,凑近低声道:“大人忘了?张大户他们屯的粮,早已暗中运去了卫将军的军营。卫将军说了,只要熬过这阵,等司凛在剑南道站不住脚,朝廷还得倚重他来‘平叛’,到时候咱们这点小动作,算得了什么?”
王知府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可……可司凛是御史中丞,专查贪腐的……”
“正因他是御史,才更要‘请’他进城。”女子抬眸,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让他亲眼看看‘灾民嗷嗷待哺’,看看‘府衙尽力却粮尽’,他回了京城,还能说咱们什么?反倒能替咱们向朝廷哭求更多粮草,这不是两全其美?”
王知府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就依你说的办。去,开门,请司大人入城。”
云妩起身福了一礼,嘴角噙着笑意:“大人明智。记住,对司凛要恭敬,要‘事事配合’,只是这‘配合’的快慢松紧,得由咱们说了算。”
书房外,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王知府望着空荡荡的粮册,只觉得手心的汗湿了又干。这场戏,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府衙的人很快到了城门口来迎,为首的正是云妩。
她换了身更显体面的湖蓝色褙子,见了司凛,敛衽行礼,语气亲和:“司中丞一路辛苦,我家大人听闻您亲临,实在愧不敢当,特命妾身前来迎您入城。”
司凛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举止从容,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审视,淡淡颔首:“有劳。”
两人往城内走,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城外灾民的气息。云妩边走边讨好地笑道:“大人您看,这梓州往日也是富庶之地,如今遭了雪灾,百姓受苦,我家大人日夜难安,却苦于手中无粮,实在是……”
“王大人有心了。”司凛打断她,语气平淡,“方才信函中提及,需借府衙之力开三日粥棚,不知知府可有安排?”
云妩脚步微顿,随即笑道:“大人放心,粥棚早已备好,只是……城内存粮实在有限,我家大人正愁如何支应,还好大人带来了陛下的令牌,能调驿站存粮,这可真是救了急。”她侧头看向司凛,眼中似有探究,“只是妾身听说,卫将军那边也在筹备粮草,大人此番前来,怎不与卫将军通个气?也好合力赈灾。”
司凛眸色微沉,已知她是在试探。他望着前方结了冰的石板路,缓缓道:“卫将军掌兵权,我掌监察,各司其职。眼下当务之急是救百姓,至于其他,不必急于一时。”
云妩掩唇轻笑:“大人说的是。只是这剑南道的局势,怕不是‘各司其职’就能了的。前些日子,节度使闭城不纳灾民,卫将军几次想派兵‘劝’他,都被我家大人拦住了。毕竟是朝廷命官,撕破脸总是不好。”她话锋一转,“大人您说,这节度使紧闭城门,究竟是怕灾民乱了城,还是……另有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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