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连忙唤了一声：“常掌柜！”
常掌柜回头，见是宝钗自人群中出来，连忙躬身一路小跑过来。
“见过大姑娘！大姑娘今日怎么有空儿到铺子里来？大姑娘且请里头坐。”
薛宝钗微微颔首，路过石老三身边的时候，沉静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这些皮子在何处，成色如何？叫我瞧一瞧。”
石老三一双豹眼瞪得溜圆，粗声粗气道：“你一个小娘子，难道还能买下我的皮货？
哼！你们这些京城的人，惯会使些计谋坑害我们外乡人，我再信不过你们！
兀那老儿，且把爷爷的皮货还回来！你这般黑了心的生意人，爷爷才不把皮子给你！”
说着话，石老三硬挤着往柜台后头去，直将铺子里的朝奉和常掌柜吓了一跳。
“还愣着作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贼人打抢不成？还不快去报官！”
朝奉冲着铺子里的伙计吼道，伙计惊了心魄，连滚带爬就要朝外头去。
“且慢！”薛宝钗清冷的声音喝住了他。
“你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又信不过当铺，放着我这么一个现成的主顾不理，还想现找下家去？”
薛宝钗挺直了腰背，看着石老三微微一笑，嗤笑一声道。
石老三斜着眼睛觑着她，毫不客气地将她上下打量个仔细。
常掌柜在里头看见，气得要出来打他，被朝奉拦了下来。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跟我谈生意？”
薛宝钗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礼，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外面。
“现下才过中秋不久，外头暑气未消，你这皮货千里迢迢运过来，连个买家都没找到，可见是头脑鲁钝，也难怪落到这般下场。”
石老三一张黑脸皱了起来，“你胡说甚？谁说我不曾找了买家就过来？
只是你们京城里头的生意人太过奸滑，原本说好的生意，来了之后横挑竖挑的要压价！
我们山寨子里头几十号人进山打猎给他弄这些皮子，还要挑刺儿压价，我哪里能卖？”
他的声音似洪钟擂响，只是到最后，越发小了起来。
许是心中懊恼，石老三抬手握拳，使劲儿打了自己脑袋一下。
小二得了常掌柜的吩咐，把石老三送来的皮子抱了出来。
果然，还未近前，便是好大一股子气味，香菱赶紧闭了气，就连甘草也皱眉往旁边站了站。
宝钗却恍若未闻一般，行上前去，拉着这些皮子一张一张看过，不由点了点头。
“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她轻声说着，一脸茫然的石老三忍不住抬头看过来。
“听你的口音，应是来自东北的东口货。‘九月狐狸十月狼’，在九月间猎获的狐狸毛头最好。
可惜你这时间对不上，若是腊月里能再送一回，想来应比这回的货色好。”
看着薛宝钗将胡乱堆叠在一处的毛皮一张张揭开，仔细察看，话里话外又似极懂这一行业的模样，石老三扭动着身子打从墙角站了起来。
“你还知道东口货？嘿！这狐狸皮哪里单等九月的，这灰色的草狐、红色的火狐，颜色都不一样哩。
就算是制成狐肷，两张皮子缝一处，若是九月猎不到一模样颜色的狐狸，还叫贵人老爷们再等上一年不成？”
他眯着眼睛笑，露出灰黄的牙，搓着粗糙的大手指了指宝钗手里的皮子。
“将才我为啥不愿意哩，你瞧瞧我这貂鼠皮子虽小，可是色带银针，那是选了一、二、三等的贡貂之后剩下的最上等的皮货。
叫这掌柜的一口一句‘破烂皮货’，我哪里肯依哩！
不过，我瞧着大姑娘是个明白人，若是真个瞧中了我的这些皮子，价格嘛，咱们都可以商量。”
薛宝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些皮货确实不错，没有太大的外伤痕迹，且硝制得极好。
我确实有心收了这批货，只是不知道你们只做这一回，还是往后还能有皮货提供？”
石老三心中一惊，两手不由握紧了些，吞咽了一口唾沫，“大姑娘的意思是——”
宝钗唇角勾起，声音越发温和，“若是往后还能有这样的货，石老板不如进来细谈吧。”
石老三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茫茫然跟着宝钗走进当铺，绕过高高的柜台，内里昏暗。
忽然，常掌柜在前头推开一扇小门，天光倾泄而入，照亮门内三尺地。
少女挺直的身影迎着天光走了进去，在迈过门的那一霎那略回了头，莹白的肌肤似发着光一般。
“石老板，请——”温柔的声音似梵唱入耳，石老三如失了魂儿一般，抬脚跟了进去。
当铺后头是一座小院子，平日里常掌柜偶尔在此歇息，这时就成了宝钗与石老三说正事的地界儿。
“不是我夸口啊，大姑娘，莫说这狐狸皮和貂皮，就算是猞猁狲的皮子，也只有咱们那地方有。
而且咱们那的毛毛匠巧啊，世代传下来的手艺，能把铜钱那么大的零星皮子缝成皮袄。
甚么‘狐爪心’啊、‘狐鼻棵’啊、‘狐耳朵’啥的，在好的毛毛匠手里，任何的皮张都是没有废料的！”
石老三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说到兴起处，两只脚也跟着扑腾。
常掌柜看得眉头一皱一跳，偷眼朝着宝钗看去，却见她面上含笑，微侧了头，听得极为认真。
“可惜了，这一回的皮货收了，立时便要找了人做成衣裳。若是再回东北找毛毛匠做，一来一回的，怕是赶不及。
不过我对石老板说的这些能把铜钱大的零星皮子缝制成皮袄的技艺十分神往，如果以后有机会，定要去东北瞧一瞧，也涨涨见识。”
石老三嘿嘿笑着，搓了搓粗砺大手，憨声问起来收购的价格。
宝钗且先不说，歪了头问他与之前那人定的价格是多少。
石老三挠了挠头，一五一十说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叫常掌柜数着皮子算过账，立时就叫拿了银子来与他会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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