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先每天下班前都会刷一遍邮件，头两天没动静，他装作没在等，第三天有一家BJ的环保材料公司回复，说“样品已收到，正在内部评估”，这话听着客气，但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他看完直接关掉，继续做实验。
然后是广州那家，说“材料性能符合预期，后续有合作意向会再联系”。
还是软话。
陈怀先当时在实验室，就他一个人，对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在两个培养架之间来回走了三圈。
第五天，深圳那边的电话来了。
对方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开门见山，说他们是一家做可持续设计的工作室，名字陈怀先当时没太听清，但对方下一句话让他在走廊上站定了。
“我们想用你们的菌丝体材料做一套家具概念展品，如果效果好，后续可能要批量采购。你们目前的产能是多少？”
产能。
陈怀先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词，就是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像压在实验记录本上的那块镇纸。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控制着声音里的温度，说：“可以谈，具体数字我回头跟您报。”
挂断电话，他才让自己在心里咧了一下嘴。
但只是一下。
他转身回实验室，把门关上，拉出最近两个月的培育数据表，盯着上面的数字，笑意一点点收回去了。
深圳那边要的量，按现在的培育速度，至少得六个月才能凑够。
六个月，对方等得住吗。
他把数据表压在键盘上，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开始算：扩大培育面积、新增培养基供应、菌种繁育的时间窗口……数字一列一列写下去，最后落点是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烫手的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撕了那张便签，重新写了一遍，确认没算错。
然后叹了口气，把便签揣进上衣口袋，去找销售总监孙伟鑫谈了半小时，两个人谁也没说这件事很好办，谁也没说这件事没法办，最后约定周会上一起说。
周会在周三上午。
会议室不大，但够坐，销售、财务、生产，几个部门的人都在，何静香坐在主位，林薇没来，陈怀先知道她最近跟着她妈回老家了，跟公司这边的事情关系不大。
他把深圳那边的反馈说完，又把其他几家公司的评价概括了一遍，整体上积极。
然后他把便签上的数字说出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大家都在算账的那种安静。
孙伟鑫第一个开口，语气很平：“如果扩产，现有的菌菇生产线得让出一部分空间。”
这话说得中性，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他想说什么。菌菇那边是目前最稳的一块收入，让出空间就是让出现有的产能，让出的这部分，谁来补窟窿？
财务那边的吴敏翻了翻文件夹，没吭声，但她眼睛往上抬了一下，扫了陈怀先一眼，那意思很明白——数字你报了，接下来怎么说？
陈怀先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犹豫，“菌丝体这块，目前市场反馈是我预期之内的，深圳那家有明确采购意向，后续如果我们能稳定供货，不会只有这一家来谈。”
何静香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她在听，眼睛从陈怀先脸上移到孙伟鑫脸上，又移到吴敏脸上，等陈怀先说完，她才开口。
“菌丝体这块，你有多大把握。”
不是“有没有把握”，是“多大”。
陈怀先迎上她的目光，“八成。”
他没有多加解释，也没有往前凑，就是坐在那里，直接给了一个数字。
何静香点了点头。
“那就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普通，不像是下什么决断，倒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干”，四个字，落地，干净。
“菌菇生产线压缩三分之一，腾出来的空间全部给菌丝体。销售部去开发新客户，财务部重新做预算，这周先把方案出来，下周开始推。”她环视了一圈，“还有问题吗。”
孙伟鑫想了一下，还是说：“菌菇那边压缩三分之一，下半年的出货量会有缺口。”
“我知道。”何静香语气没变，“缺口先补数据给我，看看用什么弥补，今天先散会。”
孙伟鑫没再说什么，但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那个动作稍微用了点力。
不是不满，更像是认了。
散会之后，陈怀先在走廊上遇到吴敏，她走得很快，跟他错肩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个八成，里头有多少水分？”
陈怀先顿了一下，“七成。”
吴敏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没回头，“行，我知道了。”
陈怀先站在走廊里，看她转过拐角，消失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低头盯着地板瓷砖的接缝，七成这个数字其实也是往高了说的，真实情况他心里最清楚，菌丝体材料的市场前景是真的，但从实验室里的样品到能批量供货的成熟产品之间，还有一段路，那段路上有多少坑，他现在不知道，但他知道坑肯定有。
问题是如果今天他说六成，或者说“有风险”，这件事可能就停在这里了。
停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深圳那边发了一条消息，说扩产方案正在推进，月底前会给出具体排期。
发出去的那一秒，他感觉肩膀上多了点什么，但他没工夫细想，转身回了实验室，把今天要做的菌种检测先做完再说。
下午三点多，何静香给他发了条内部消息，只有一行字：
“那几家公司，你整理一份接触记录发给我，包括他们的具体需求和时间节点。”
陈怀先回了“好”，然后开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他停下来，想起上午会议室里她说“那就干”的语气，想起吴敏说“里头有多少水分”的眼神，想起孙伟鑫合文件夹时那个稍微用力的动作。
这家公司里，每个人都在走钢丝，每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都不一样，但走的是同一根丝。
他把整理好的文件发过去，关上文档，撑着桌子，抬头看向实验室角落里那一排培养箱。
箱子里，菌丝体还在长，慢的，但在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者说，他现在不想去区分这两件事，先长，先把这一步走出去再说别的。
培养箱的指示灯绿着，一闪一闪，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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