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谦留三人住下,当晚设了家宴接风。
宴设在正堂后头的花厅,几盏琉璃灯照着,满桌子的菜,荤素冷热,摆了二十几道。作陪的是顾谦和他的一位叔父。
顾谦的叔父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把短须,面上带笑,却总让人觉着隔着一层。落座之后,他先朝阿茗拱了拱手,客气道: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叔父过奖了。阿茗回礼。
王少侠在青云榜上,连败北境六宗的成名弟子,这份本事,我青州顾家,是佩服的。叔父说着,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只是不知,王少侠师承何门?家里,可还有别的人?
这话问得客气,可落在桌上,谁都能听出里头的试探——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凭什么跟顾家的嫡公子平起平坐?
阿茗还没答,小霜先开了口。
她放下筷子,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老爷爷,我哥哥的师傅可厉害啦,住在山里,一挥手就能把整座山头削平。你问这个,是不是也想拜师呀?
这话一出,满桌静了一瞬。
那叔父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怎么接都不对——说不想拜师吧,显得他方才那话是白问;说想拜师吧,又跌了身份。
顾谦忍着笑,出来打圆场:叔父,王兄一路劳顿,先用饭,有话饭后再叙。
小霜趁没人注意,冲阿茗眨了眨眼。
阿茗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端起茶,抿了一口。
月坐在阿茗身侧,从头到尾没看那叔父一眼,只慢条斯理地夹菜,吃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不算冷清,可也算不上热络。那叔父话里话外,总想探阿茗的底,都被小霜三言两语,天一句地一句地岔了过去。一会儿问他山里的师傅收不收女徒弟,一会儿问顾家的厨子会不会做桂花糖,直把那叔父问得哭笑不得,再也顾不上旁敲侧击。
小霜越说越来劲,末了还拉着那叔父的袖子,认真问:老爷爷,你会不会也想要一把像我哥哥那样的刀?他有两把,可快啦。
那叔父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声道:不必不必。
小霜笑了,冲阿茗挑了挑眉。阿茗在桌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月瞥了这兄妹俩一眼,眼里难得有了点笑意,随即又敛了去,继续吃自己的菜。
饭后,顾谦屏退了下人,亲自送阿茗三人去客房。
我叔父这个人,势利了些,王兄别往心里去。顾谦歉意道。
无妨。阿茗笑,倒是小霜,方才可帮了大忙。
帮了什么忙?小霜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脸无辜,我就随便问问嘛。
顾谦失笑,又正色道:实不相瞒,顾家这几日,确实有些麻烦。
阿茗脚步一顿:怎么?
顾谦压低了声音:魁首招来的那些挑战,不过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人在打顾家的主意——城南那几处铺子,这几日接连被人搅了生意,还有两个伙计,夜里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问不出是谁干的。更蹊跷的是,那些人动手,既不抢财,也不伤人要害,只把铺子搅乱、把人打伤,像是存心要坏顾家的名声。我差人去查,那几处铺子的对家,都被排除了。这事,就越发没头绪了。
有这等事?阿茗皱眉。
我查了几天,没个头绪。顾谦摇头,本想自己慢慢料理,可你来了,我便想,若有你坐镇,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阿茗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月,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今晚,会有人来。
三个男人齐齐看向她。
月神色平静,指了指客房外头的那片夜色:墙外,有脚步声。三个。绕着宅子,转了三圈了。
顾谦脸色一变。
阿茗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小霜却了一声,眼睛地亮了,凑到窗边,小声说:哥哥,姐姐,要不,咱们给他们留个门,请君入瓮?
阿茗和顾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小霜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忽然都笑了。
你这丫头。阿茗揉了揉她的脑袋,鬼点子倒多。
就按小霜说的。阿茗道,请君入瓮。
三人很快商定了对策。顾谦叫来心腹,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各处的家丁都撤了,只留下几个身手好的,藏在回廊暗处;角门的门闩抽开,客房的灯却都留着,好让来人以为院里的人已经睡下。
等他们进来,先别动手。阿茗低声道,抓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使坏。
明白。顾谦点头,眼底压着一丝怒意,敢动我顾家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小霜攥着阿茗的衣角,小声道:哥哥,我能不能也躲一个?
你躲好,别出声。阿茗说,真打起来,有你出风头的时候。
小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缩到了屏风后头。
顾谦会意,低声吩咐了几句。家丁们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几处角门的门闩,也悄悄抽开了。
客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整个顾府,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墙外那三道脚步声,时远时近,像夜里的游魂,还在贴着墙根,不紧不慢地转。
顾谦领着阿茗,伏在花厅的屏风后。小霜缩在阿茗身旁,屏着呼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只等着猎物的猫。月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外头的动静,与她半点不相干。
来了。阿茗低声道。
只听一声,那角门的门闩,被外头的人拨开了。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闪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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