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北面的城楼最高处,鹿韭一个人坐着。
龙脊枪横放在膝上,暗红流纹在月光里幽幽地亮着,像一条沉睡的血管。
她把后背靠在冰凉的城砖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弯月——赤县的月亮比蓝星的大,银盘似的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中,边缘缀着几颗极亮的星。
身后虚空轻轻波动了一下。
鹿韭没回头。
她只是伸手拍了拍身侧那块空着的城砖,然后继续看着月亮。
郁时从虚空中走出来,银白的衣袍在夜风中翻了一瞬,而后安静地落下。
她在鹿韭身旁坐了下来,姿态与她一样随意——背靠城砖,长发散落肩侧,灰白色的瞳仁对着月亮的方向,似乎在,又似乎在感受月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你倒是心大。郁时开口,嗓音在夜风里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
鹿韭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那张侧脸勾出一层冷白色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重新仰头看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说,语气懒洋洋的,本殿下向来喜欢挑战。越乱越好,不乱还不好玩呢。
郁时沉默了一会儿。
她听着夜风从城楼下的街道间穿过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灰白色的瞳仁微微眯了一下。
你没发现吗?鹿韭忽然说,声音轻了几分,有人故意在引导你们发现。
郁时偏过头来她。
鹿韭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郁时的方向,郁家的帝姬,你本来不该来赤县的。一个如此偏远的星域,万灵会这种层次的赛事,劳动不了你亲自下场。可你还是来了,顺顺当当地找到了我,顺顺当当地留了下来,顺顺当当地看到了那女子的记忆——
她顿了顿,黄金瞳在月色里流转着细碎的光,你不觉得这一切太了吗?
郁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叩击的频率停住了,她垂着眼帘,银白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短的影,良久才开口。
你说得对。澹台家的意脉遗孤确实值得看上一眼,可远不值得我亲自跑一趟。我来的时候只觉得是心血来潮……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如今想来,像是有条线在暗中牵着我往这个方向走。
鹿韭把枪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所以咯。水太深了。背后的人不但能投放系统夺舍天才,还能影响郁家帝姬的直觉——这种层次的手腕,你见过?
郁时摇了摇头。
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将两人的发尾朝同一个方向拂去——银白与酒红在月光里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城楼下的皇城阒静安详,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处府邸檐下还悬着灯笼,光晕暖融融的。
你有没有办法,郁时忽然开口,研究出来能感知系统的法器?
鹿韭转过头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微妙。她看了郁时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帝姬姐姐,她冲郁时拱了拱手,你真当本殿下是全能的啊?我才刚夺回身体多久?三个月前我还泡在龙血池里长个子呢。
郁时顿了顿,灰白色的瞳仁转向她的方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鹿韭面不改色:帝姬姐姐啊。你不比我大?总不能叫妹妹吧。
郁时没接这句话。
她转头重新向月亮的方向,唇角的弧度却没有落下去。过了几息,她才重新开口,嗓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遇到你之前,我从不知道星域之外还有这么大一盘棋。
鹿韭把龙脊枪拎起来横着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枪杆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亮了大半,酒红色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发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也不知道我居然那么牛逼。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郁时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她,灰白色的瞳仁里映着一小片银白的月光。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尾音微微上扬。
你倒是不客气。
鹿韭侧过脸来,冲她眨了眨眼,黄金瞳里全是坦荡荡的理所当然:客气什么,本事是真的,夸两句怎么了?
郁时没有再回话。
她只是重新靠回城砖上,银白长发在风里轻轻拂动,唇角那抹弧度始终挂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城楼最高处,一个看月亮,一个着月亮的方向,中间隔着一杆横放的龙脊枪,枪身上的暗红流纹安静地亮着,像第三个人在听她们说话。
过了很久,鹿韭开口,声音低低的:明天带你们去试铁鸟。工部新做出来的那架,还没飞过。
郁时了一声。
然后呢?
鹿韭想了想:然后……边吃桂花糕边想怎么造那个能感测系统的法器呗。本殿下虽然不是全能的,但动动脑子还是会动的。
郁时的唇角又弯了几分。
月光从云层中穿出,将城楼上的两道身影照得分明。
一白一红,一坐一靠,像一幅被谁随手画在夜空中的画,安静而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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