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清晨。
东丰银号后院的封柜房里,十二笔“借银给官”的柜页依次铺开。
谢临舟看过柜页,道:“人先不传。把十二笔借款对应的柜页封住,借据、兑银时刻和还息记录各抄两份。”
他转向顾衡:“还得请顾大人从巡盐司调一名熟悉盐引和盐商账制的书吏,与邻府书吏一同验抄。”
顾衡应道:“我来安排。”
验抄完毕,三方重新点清原件,放回东丰银号的铁柜。留守掌柜锁上柜门,巡盐书吏与邻府推官依次在封泥上落押。
谢临舟把钥匙推回掌柜面前:“钥匙仍由你收着。往后要开这只柜,须请这两位一同到场,少一人都不许动封。”
掌柜当面收好钥匙。书吏把开柜规矩记进封柜单,掌柜、巡盐书吏和邻府推官依次在末尾签名。
邻府推官将封柜单收进证袋。掌柜带着钥匙退回前柜,巡盐书吏留下看守封门。谢临舟等人转入东丰银号东侧已经清空的临时验账房,差役在门外守住,不许银号伙计靠近。
门扇合上后,青砚才把十二户名单移到案中:“公子,柜页已经封好。”
“好,十二户先查家底。”谢临舟道,“核实借款当日能不能凑出账上的银数。见到本人,只让他从头讲借银经过,不先透露借据上的时间、数额和经手人。”
青砚随书吏去查田契、铺税和近三年买卖。云满与陈知微去看借户本人。谢临舟留在银号,只核钱何时进柜、又从哪一个柜口出去。
第一户是开绸庄的蒋万年。
东丰账称,他于前年八月借给江宁府一百二十两修堤银,三个月后从六县水脚费中收回本息一百三十二两。蒋家确有两间铺面,单看田铺,像是拿得出一百二十两。
蒋万年坐在堂屋里,回答得很快。
“周主簿说堤工急用,官银未拨,请乡绅先垫。我想着是善事,便借了。”
云满问:“用什么装的银?”
“木匣。”
“多大的木匣?”
蒋万年比了两手宽:“这么大。”
“谁来抬?”
“府里的差役。”
“几个人?”
“两个。”
陈知微道:“前年八月令郎得过痢疾,是哪一位大夫看的?”
蒋万年怔了一下:“家中无人患痢疾。”
“那是我记错。”陈知微收起随身医簿。
两人出了蒋宅,云满才问:“他在撒谎?”
“至少没有认真回想。”陈知微道,“前年八月他长子在春和药铺住了十二日。所谓借银那一日,辰、午、申三次换药记录都有蒋万年的画押。若真有两名差役到蒋宅抬银,他至少没有亲眼见过。”
这仍不能证明他参与分赃。
也可能银由家中管事交付,也可能借款日期事后补写。
临近午时,青砚带回蒋家柜簿。蒋家那个月进货刚亏了七十余两,另押出城南一处铺面周转,柜上现银最多只有三十八两。
谢临舟从东丰银号找到的记录则更直接。
所谓“蒋家借银”的一百二十两,辰时三刻由东丰内柜拨出,柜页写“白七转寄”;辰时五刻,同一笔银又从前柜记作“蒋万年入官借”。两刻之间没有过秤、验色记录,银号前后门簿也没有银匣出入;银没有离开过柜房,只从一栏走到另一栏。
三个月后,六县收来的水脚费入柜一百三十二两。东丰扣掉四两“过柜钱”,余下一百二十八两分作两笔:八十两进蒋家柜号,四十八两转入沈家采买房。
蒋万年并非只被借了名字。
一百二十两按一分计息,本有十二两名义利息;扣去四两过柜钱,净利正是八两。蒋万年又从虚借本金中分到七十二两,至少知道这不是普通赈借。
第二户是城南卖油的卢寡妇。
账上说她借出六十两。
她家只有两间油铺,后院堆着去年卖不出去的油饼。青砚查到她在所谓借银前七日,刚向牙行借了五两给小儿看病。
卢寡妇听见“六十两”,先笑了一声。
“大人若从我家找出六十两,分我一半便成。”
书吏把借据隔着木框给她看,不让她伸手触纸。
借据上有她的姓名和指印。
卢寡妇认得指印,却不认得借款。
“去年官差来收油税,说我少了一季画押,让我在三张空纸上按印。不给按,便封铺。”
“哪一名官差?”
“一个姓罗,一个左耳有颗肉痣。我不认得官名。”
她能证明自己按过空纸,不能证明眼前这一张就是其中之一。
物证需另行核验。
十二份借据中,有三张纸边带着极细的双齿,卢氏这一张正在其中。东丰内账房用来裁红白票的铜尺,左端恰缺两个齿;将纸边拓样叠上去,间距相合。借据所用松烟墨,与银号前年柜簿同批;卢家油税收条用的却是府衙常用青墨。
更关键的是六十两的去向。
这笔银同样只在东丰柜上转了一次栏,随后全部兑给周文敬妻弟名下的木行。半年后,卢寡妇名下竟“收回本息六十六两”,钱却仍进了那家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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