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绰以为他会追问更多细节。
但他没有。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轻轻说了一句：“为夫知道了。”
他如何听不出，这话说得不尽不实。可她辞官，想要跟他远离长安，都是为了两个人好。
这就够了。剩下的事情，不该她来扛。
翌日清晨，刘绰是被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坐在床沿看书的李德裕。他已换了身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蹀躞带，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他放下书卷，侧头看她，面上已是寻常神态，“秦县令已经在偏厅候了一阵子了。”
刘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醒我？”
“辰时三刻。看你难得睡得沉，便没舍得叫。”李德裕起身，从架上取下一件外袍递给她，“不急。让秦焕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仿佛秦焕这个七品县令在偏厅喝一上午茶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绰接过衣裳，动作麻利地梳洗了，又吃了些东西垫垫胃，就去见秦焕。
及笄礼是女子成年的大礼，离开长安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玉姐儿办，彭城本就是刘氏旧族聚居之地，在这里给玉姐儿补办及笄礼，再合适不过。
她就是要让彭城族亲和本地的官宦人家都知道，玉姐儿已经不叫王玉了，现在叫刘玉莹。
秦焕走后，刘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玉姐儿的及笄礼，正宾你想请谁？”李德裕问道。
“红果说，大房的江大娘子为人端方，德行上佳，在当地颇有贤名。按规矩，正宾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女眷来担任。咱们不如去问问她？”
李德裕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李德裕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道，“还有谁比娘子更适合做玉姐儿的正宾？”
三日后，秦焕果然没让刘绰失望。
请帖送到的人家，上至退隐的，下至徐州府的治中、别驾，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人家，没有不应邀的。更有一些秦焕没有请到的，也纷纷托人递帖子来，想借这个机会在郡主和李观察面前露个脸。
及笄礼定在三月二十八，谷雨前一日。
这天，彭城老宅中门大开，筵开玳瑁，褥设芙蓉。
正堂里、廊庑下、院子里，到处摆着老漆描金的几案，上头放着茶点瓜果，任人取用。
彭城郡的官眷们几乎都来了。她们对这场及笄礼的心思各不相同，有人是来赶热闹，有人是来攀交情，也有人是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镇国郡主到底是什么样子。
玉姐儿穿着一身簇新的采衣，头发梳成双鬟，跪在正堂中央的蒲团上。她的脸微微泛红，却站得笔直，目光清亮，半点不怯。
跟着姨母历练许久，她早已不是长安城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娘子了。
一举一动，仪态端方。
人群里有人悄声议论：“这气度，哪里像个父死娘改嫁的孤女？分明是大家闺秀。”
“那是，你也不看看郡主为她操持了多大的场面。”
及笄之礼后，夫妻俩在彭城过了段神仙般的日子，经常牵着手在从前跑马的河边散步、看夕阳，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观望。
四月末，却收到了长安来的消息。
在宣政殿举行太子册封典礼的当天，纪妃服毒自尽了，而郭贵妃还是没能做成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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