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十月十六,深秋的霜气裹着朔风,漫过京北府西城区的青砖街巷。夜里凝下的薄霜覆在石板路面,泛着一层清浅的白,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在墙根巷隅缓缓打转,脚踩上去,枯叶碎裂的轻响散在微凉的风里,衬得晨间的街巷格外清寂。
天边依旧沉在淡墨般的昏蒙里,尚未透出破晓的天光,街边的早点铺还未生火起灶,街巷间少了平日晨起的烟火喧闹。零星几名身着素色公职长衫的官吏步履匆匆,孤身穿行在霜风之中,衣摆掠过落霜的石阶,步履沉稳却急切,没有半分驻足闲谈的闲逸。
柳如烟肩上挎着粗布挎包,顺着街巷缓步往全国议事会主院区走去。包里装着她在监察院多日挂职履职的手记、两起民生留置案件的复核底稿,还有昨夜连夜整理完毕的基层督查难点、各监察岗位人手缺口的汇总台账。自九月二十四日进入监察院跟着林秀芬扎根实务,昼夜连轴履职,无一日歇息,好不容易将手头案卷核对、基层实地督查、问询笔录整理等工作全数闭环,本打算回校园补完落下的践学课业,天还未亮,便接到全国议事会的加急传召,命她列席今日全域高阶公职人事迁调会议。
京北府全国议事会主院区规制古朴简约,不尚奢靡浮华。青灰砖石垒砌的院墙历经常年风雨冲刷,色泽沉敛厚重,院门敞开无重兵仪仗,仅有两名值守吏员伫立门侧,只核验参会文牒,神情肃穆,言语极简,没有官场虚浮的客套应酬。院内行道树早已落尽大半枯叶,宫人只清理了遮挡甬道通路的枝干,细碎落叶依旧铺在路畔两侧,处处透着大明公职衙门务实简朴、不事雕琢的固有风气。
参会人员已陆续抵达院内,皆是全域各大老牌固有军政司法机构的在岗主官、实务骨干与拟任人选。人人怀中抱着厚厚的履职案卷、工作文稿,步履急促,彼此碰面只微微颔首示意,便各自寻着议事大堂的席位落座,无人扎堆聚谈,无人虚与委蛇,更无官场间攀附寒暄的做派。
议事大堂内部陈设极简,没有鎏金灯饰,没有华贵坐席,长条原木长桌拼接成列席案几,桌面铺着洗得褪色的青灰色粗布,案上整齐摆放着空白麻纸、碳素墨笔、粗瓷茶盏,盏中温着的清水冒着淡淡的白气,转瞬便被堂内微凉的空气冲淡。整个大堂安静肃穆,唯有偶尔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萦绕在梁柱之间。
柳如烟寻到标注民选副皇帝专属席位的角落坐下,将挎包中的文稿逐一取出码放整齐,目光沉静地扫过大堂全场。今日列席之人,涵盖议事会常设僚属、老牌监察院在岗官吏、民生公诉院、大理寺各司主事,还有安全署、兵事监察院、兵事公诉院、兵事理寺等一众本就长久存续、建制从未改动的固有常设机构代表。这些衙门自大明立国之初便已定型,权责划分、办事规制、内部架构早已根深蒂固,从无新设、更名、拆并、改制的先例,今日会议只做常规高阶人事更替,丝毫不触动各机构原有根基。
她的视线很快落在大堂前排左侧的席位,江婷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的公职制服,鬓角生出的几缕白发,在晨间昏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多日未见,她眼下的青黑暗沉愈发浓重,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那是常年熬夜伏案、通宵梳理案卷留下的痕迹。指尖因常年翻阅卷宗、执笔批注,磨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此刻正垂眸凝视案上的人事文稿,指尖无意识轻点纸面纹路,眉宇间凝着沉敛的思虑,周身没有半分即将身居高位的躁动与自得,只剩实务履职者惯有的沉稳内敛。
柳如烟心底十分清楚,监察院与监察院内纪第五司,是两套完全独立、互不隶属、毫无上下级关联的平行监察体系。二者规制分立、权责各守、人事自成体系,向来互不干涉、互不统领。江婷出身监察院内纪第五司,常年担任该司司长一职,深耕公职内部风纪督查、官吏违规行为核查、公职纪律纠偏实务数十载,行事公允刚正,不避权贵,不徇私情,素来只埋头扎根实务,从不钻营人脉,不贪恋权位虚名。
此番人事变动,并非朝堂指派提拔,而是经由兵事议事会全民公选,江婷以极高民意与履职实绩胜出,当选兵马大元帅,同时受议事会委派,兼任另一套独立体系老牌机构监察院院长,属于跨两大平行监察体系的高阶任职。
大明立国以来,素来恪守规制,永久禁用遴选制度,永不启用任何形式的遴选补任方式。但凡部门主官离任空缺,皆遵循司内公议、民主推选的固有规矩,由内部实务骨干共同推举合适继任者,依规报备议事会即可,从无外来指派、遴选选调的做法。江婷此番离任监察院内纪第五司司长之位后,该职位既不撤销、不空置,也不启用遴选,后续将完全依照大明固有规制,由内纪第五司内部全员民主选举,推选出新任司长接任履职,维持司内日常纪律督查工作平稳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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