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十月十八,距京北府全国议事会那场人事迁调会议刚过两日,深秋的寒气彻底浸透了整座都城,连白日里的日头都透着寡淡的凉,悬在半空散不下多少暖意。柳如烟按着会议尾声掌事文吏交代的实务安排,背着那只磨出边角毛边的粗布挎包,穿过两条铺着碎枯叶的街巷,往学部主办公院区走。
挎包里依旧塞着实务文稿,一半是监察院挂职收尾的基层教育督查台账,一半是此前走访城郊平民学堂、乡间自学学子时记下的诉求,密密麻麻写满麻纸,全是关于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细碎呼声——有人说历年命题偶有偏题,全靠自学无教辅指点很难吃透;有人说命题大纲更新不及时,自学进度总跟不上考核要求;还有人盼着命题能更贴合基层实务,少些晦涩空泛的理论,多些能用在日常工作、学业践学里的内容。她此番过来,便是要把这些实打实的民声诉求,对接给学部尚书张桂兰,也亲眼看看学部当下的履职状态。
此前朝堂历次会议、各机构实务衔接中,都反复提过学部的规矩:全域教育统筹、院校建制调整、自考普惠推行、师资下沉调配、基层学堂运维,全由学部一力承担,常年全员超负荷连轴履职,自顾尚且不暇,从不向外借调人手,其他机构也绝不能随意抽调学部吏员、教员耽搁教育本职。今日走近学部院区,柳如烟才真切体会到这份忙碌的分量。
学部没有议事会的规整院落,也没有监察院的肃穆气场,主办公区是三栋连在一起的旧式砖木楼宇,墙体被常年的烟火气熏得泛着浅灰,窗棂上的红漆早褪成了淡粉,多处木缝还补着腻子,看得出常年修缮却从不铺张整改。楼宇前的空地上没有绿植景观,只零散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教材清样、自考报名台账、基层学堂办学补贴文册,风一吹就卷起纸页,守在桌旁的教员也顾不上整理,只低头握着铅笔快速标注,指尖沾着铅灰与墨渍,棉衣袖口磨得发亮。
楼宇入口没有值守门吏,进出之人全是步履匆匆,有人怀里抱着厚厚的文稿,低头看着便往前走,撞了面也只侧身让一让,半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有人攥着卷起来的大纲文稿,边走边低声念叨着内容,脚步急促得带起风;还有人刚从楼宇侧门出来,蹲在墙根下,就着冷风啃两口裹在粗布里的窝头,手里还握着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几口吃完便立刻起身往回赶,全程没有片刻停留。
整座学部院区,听不到高声交谈,看不到闲散踱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铅笔划过纸面的窸窣声、偶尔响起的低沉叮嘱声,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教育实务里,连抬头喘口气的功夫都少。楼宇里的窗户大半敞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又混着墨香、纸张霉味与淡淡的药味飘出来,那是常年熬夜伏案的教员,备着缓解头疼、肩颈酸痛的草药的味道。
柳如烟顺着敞开的正门走进楼宇,一楼大厅没有华丽陈设,左右两侧摆着长条木案,案上堆满了历年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真题汇编、命题参考教材、基层学子报考数据统计,木案边缘被磨得光滑,边角处还留着常年磕碰的凹痕。大厅两侧的墙面,钉着几块破旧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待办事项,最显眼的位置,划着三道重重的炭痕,旁边标注着一行工整的字迹:十月廿二—廿四,自考命题入闱,廿一日前完成全部筹备。
这便是她此番要对接的核心实务,也是当下学部压在最前头的紧要工作。
她顺着楼梯往二楼走,楼梯扶手被摸得锃亮,台阶上落着细碎的纸屑与铅笔屑,没人抽空打扫,所有人都盯着手头的急事。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显拥挤,两侧的办公室房门全都敞开着,每一间屋里都坐满了人,桌上的文稿堆得比人坐着的肩头还高,灯光从昏黄的灯罩里透出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却没有一人走神,全盯着面前的纸页,指尖不停批注、核对、整理。
学部尚书张桂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最偏的一间,没有单独的套间,没有宽敞的空间,不过七八平米的屋子,只摆得下一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两把破旧的木椅,剩下的空间全被文稿、教材、各类教育台账填满,连落脚的地方都窄。屋角立着一个掉漆的木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码放着历年自考命题的存档卷宗,封皮都已泛黄,贴着工整的标签。
柳如烟走到门口时,张桂兰正埋首在桌前的文稿堆里,背对着门口,身形微佝,肩头微微塌着,看得出来常年伏案落下的肩颈劳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贴着一块深褐色的手制药贴,指尖捏着一支磨短了的毛笔,蘸着墨汁在《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命题总纲》上逐行标注,毛笔划过纸面的力道极重,墨点落在纸页上,从不随意涂抹,只在需要修改的地方画上细细的横线,旁边标注简短的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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