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没有茶盏,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透的白开水,旁边放着一个没吃完的玉米面窝头,表层已经风干发硬,落在一旁,显然是忙得忘了吃。桌角压着一沓厚厚的纸条,全是基层学堂、各地自学学子递上来的诉求,最上面的一张,被指尖摩挲得发皱,上面写着“命题勿偏难,贴合自学实际”,字迹歪歪扭扭,是乡间学子的手笔。
柳如烟没有贸然出声,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等候。她知晓张桂兰的履历,这位学部尚书年过五旬,自均平时代推行教育普惠以来,便扎根学部一线,从基层学堂教员做起,一步步走到尚书之位,一辈子没离开过教育实务,性子执拗、做事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点敷衍,更容不得教育公平有半分疏漏。尤其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是大明给底层平民、在职实务人员、无脱产学习条件的学子开辟的唯一上升通道,不设门第限制、不设年龄门槛,全凭自学应试,命题的公平性、适配性,直接关乎万千底层学子的出路,张桂兰对此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张桂兰才把手中的毛笔放下,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指节按在肩颈的药贴上,轻轻按压,动作缓慢,透着难以掩饰的疲累。她没有回头,只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常年熬夜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是柳副皇帝来了,进来坐吧,地方窄,委屈一下。”
方才她专注伏案,并未回头,却能听出门口的脚步声,想来是学部内皆是忙碌的熟人社群,陌生的脚步一响,便知是外来对接实务之人。柳如烟轻轻走进屋,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走廊里的纸张翻动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冷风刮过窗棂的轻响。
“张尚书,我此番过来,是把基层自学学子、城郊学堂的诉求整理好了,送过来对接命题相关事宜。”柳如烟走到桌旁,把挎包里的诉求台账取出来,轻轻放在桌角空余的地方,没有打乱桌上原本的文稿摆放顺序。
张桂兰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比两年前又多了大半,眼神却格外清亮,透着一股务实的锐利。她没有伸手去翻台账,只是看着柳如烟,语气平淡直白,没有半句客套:“基层诉求我这半个月已经收了三百七十二条,全是关于自考命题的,核心就三点:不超纲、不偏难、重实务。我都记着,此次命题工作组筹备,全按这个原则来,不会偏。”
说话间,她抬手把桌角的基层诉求纸条往跟前挪了挪,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却能看出她对这些底层诉求的重视。柳如烟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听着,她知道张桂兰从不说虚话,但凡记在心里的事,必定会落到实务里。
“今日你过来,恰逢其时。”张桂兰收回手,重新看向桌上的命题总纲,语气依旧平稳,“学部刚敲定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命题工作组的最终名单,半个时辰后开第一次筹备会,敲定入闱纪律、命题分工、大纲终审,你若是不急,可旁听,也能把基层诉求在会上再明确一遍,算是民声对接。”
柳如烟微微点头,应了下来。她本就是来对接实务,能旁听命题工作组筹备会,更能清楚学部的工作流程,也能把基层学子的真实诉求精准传递,不用再多费周折。
张桂兰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言,重新转回身,拿起桌上的工作组名单文稿,逐行核对。这份名单没有用精致的锦缎封皮,只是用粗麻线装订的普通纸册,首页写着命题工作组组建原则:一、全员从学部内部深耕高等教育、基础教育十年以上实务骨干中产生,不对外、不跨机构抽调;二、禁用遴选,以历年教学实绩、基层履职口碑为依据,由学部各教研科室民主推选产生;三、无任何空降人员、无任何无关挂名人员,全员全程参与命题全流程,各司其职、不推诿敷衍。
名单上共计三十二人,涵盖文学、史学、数理、实务教育、思政教育等各个自考科目,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所在科室、履职年限、擅长领域,全是学部里能扛住高强度工作、熟悉基层教育实际的骨干教员,没有一个外行,没有一个混资历之人。这完全贴合大明永不启用遴选制度的规制,也符合学部不对外借调人手、不被其他机构干扰的固有规矩。
半个时辰转瞬即至,张桂兰把命题总纲、工作组名单、基层诉求汇总、入闱纪律草案整理好,用一根粗麻绳捆起来,抱在怀里,起身往外走。她的脚步不算快,走几步便会下意识按一下肩颈,却始终没有停下,柳如烟跟在她身后,一同往二楼中间的大会议室走去。
说是大会议室,其实不过是把两间办公室打通,里面摆着几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木桌,桌上没有茶水、没有果盘,只提前摆好了毛笔、麻纸、墨汁,还有提前复印好的会议资料。三十二名命题工作组的教员早已到齐,各自找位置坐下,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全都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指尖握着笔,随时准备标注记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眼神专注,没有一人露出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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