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拆迁拆到第三条巷时,唯独留下了一间矮矮的小平房。木门斑驳,墙皮脱落,只有门楣上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老巷收音台。
守着这间屋子的,是一位姓林的老人,街坊都叫他林伯。他今年七十多岁,耳朵有点背,说话慢悠悠,可一碰到收音机、录音机、旧音响,眼睛立刻就亮起来。
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别人淘汰不要的旧机子。红灯牌收音机、双卡录音机、随身听、老式DVD、带着天线的小音箱……在别人眼里是废品,在林伯眼里,全是宝贝。
他这辈子,就干一件事:修收音机,也听人心。
我第一次见林伯,是初三那年。我妈把家里一台坏了十几年的旧收音机塞给我,说:“拿去让林伯看看,修不好就扔了。”那是我爸年轻时用的,他走得早,东西一直没舍得丢。
林伯戴着老花镜,指尖粗糙,却异常稳。他轻轻掀开后盖,吹了吹灰,看了两眼,说:“小毛病,就是线路老化,放这吧,明天来拿。”
第二天我去取,他拧开旋钮,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清晰的广播声缓缓传出来:“这里是城市之声,晚间时段,为你送上老歌……”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林伯看着我,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东西跟人一样,你不丢它,它就一直陪着你。”
从那以后,我一有空就往林伯的小屋跑。不是为了修东西,就是喜欢待在那间充满电流声、磁带转动声和淡淡灰尘味的屋子里,觉得特别安心。
来林伯这里的人,大多不是为了省钱。他们带来的,也不是一台简单的机器。
有个高中生,抱着一个屏幕碎了的旧MP4,里面存着妈妈生前录的故事。妈妈走后,他每晚都要听着才能睡着,机子一坏,他整夜失眠。
林伯没要钱,拆了自己珍藏的旧零件,熬了两个晚上,把声音完好地导了出来。男孩戴上耳机,听了没两句,眼泪就砸在机子上。
林伯递了张纸巾,只说:“记着她的声音,就不算离开。”
有个年轻姑娘,送来一台摔坏的录音机,里面有一盘磁带,是前男友离开前录的一首歌。她早就放下了,可就是想留个念想。
林伯把录音机修好,又把磁带翻录了一份给她。姑娘听完,笑了笑:“其实也没那么难过了。”
林伯说:“东西修好,心事也就放下了。”
还有一位白发奶奶,每周都来一趟,抱着一台几十年前的红灯牌收音机。那是老伴生前最爱听的。机子其实没坏,奶奶就是想过来坐坐,听两句广播,跟林伯说说话。
“老林啊,他以前最爱听这个台。”
“他要是在,肯定跟你聊得来。”
林伯总是耐心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再给奶奶倒杯热水。他从不多话,却比谁都懂。
我曾问他:“林伯,你修了一辈子收音机,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
他擦着一台旧收音机,头也不抬:“不是修机子,是听人心。”
他说,声音这东西最藏不住事。
开心的时候,歌都是轻快的;
难过的时候,连广播声都是沉的;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呼吸声,都能听出牵挂。
他修的不是电路,不是零件,是那些说不出口、放不下、舍不得的心事。
我很好奇,林伯为什么一辈子守着这么一间小破屋。
有天傍晚,巷子里特别安静,他终于跟我说起了过去。
年轻时,他是厂里的广播员,每天负责放广播、通知、新闻和歌曲。他的妻子,就是每天听着他的声音,慢慢喜欢上他的。
后来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在家,唯一的陪伴,就是他亲手装的一台小收音机。他每天对着广播说话,她在家里听,好像他一直陪在身边。
再后来,妻子走了。
他舍不得那间广播室,更舍不得那些藏着声音的旧机子。于是,他辞了工作,在老巷开了这间收音台,一守,就是四十年。
“她爱听我放的歌,那我就一直放下去。”林伯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别人以为我修的是收音机,其实我修的是念想,是陪伴,是她还在我身边的感觉。”
我站在一旁,忽然鼻子发酸。
原来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藏着这么深的温柔。
林伯的手,因为常年摆弄零件,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总带着洗不掉的黑印,可就是这双手,救活了成百上千台旧机子,也接住了无数人快要碎掉的心。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释然,有人沉默。
他从不追问过去,不评判对错,不强行安慰,只是安安静静把机子修好,把声音还原,把温暖留下。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一个深夜,有人拼命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单薄的衣服,眼睛红肿,浑身发抖。
“林伯,我……我不想活了。”
林伯没慌,没劝,没讲大道理。他把姑娘拉进屋,倒了杯热水,然后转身拧开了一台最老的红灯牌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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